當日下午。
本該坐鎮市政府辦公的許照漢,卻悄然換了一身樸素便裝,孤身一人來到城外臨江堤岸。
暮春的江風浩蕩,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吹散了城區的燥熱,也吹亂了岸邊垂柳的枝葉。
江面波光粼粼,晚風微涼,堤岸空曠清靜,零星幾位老者持竿垂釣,氣氛閒適淡然,是絕佳的隱秘接頭之地。
許照漢提著輕便魚桶,步履從容,順著江堤緩步前行,看向一旁靜坐垂釣的老者,笑著隨口搭話:「老先生,今日江里魚口怎麼樣?好不好釣?」
老者頭也沒抬,專注盯著江面浮漂,慢悠悠回道:「還行,湊合能釣上幾條,圖個清淨自在。」
許照漢笑著頷首,繼續往前走,走到江邊一間簡陋的臨江小飯館門口。
小店陳設簡單,臨路而開,平日裡生意清淡,鮮有食客。
許照漢看著店內忙碌的身影,揚聲笑道:「張老闆,忙完了?今日收不收魚?我待會兒釣上魚,便宜賣給你。」
店內收拾桌椅的男人聞聲抬頭,正是小店老闆張長水。
他抬眼看見許照漢,眉心下意識微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轉瞬便迅速舒展,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市井小民的無奈與推諉:「不收不收!我這就是個破小飯館,地處偏僻、人煙稀少,哪有什麼客人吃魚,實在收不起。」
這一瞬的細微神色變化,無人察覺。
沒人知道,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飯館老闆,本名曲志東,是地下黨江城地委書記,更是許照漢在江城潛伏鏈條里唯一的直屬上級,兩人的每一次碰面,都頂著極致的風險。
許照漢故作不懂對方的隱晦提醒,依舊笑著打趣:「張老闆客氣了,祝你生意興隆,客源不斷。」
曲志東連忙放下手中抹布,一臉無奈的模樣,小聲抱怨道:「你可別打趣我了!你次次來釣魚,次次想把魚塞給我,我自己不會下竿釣嗎?淨給我添亂。」
許照漢悻悻一笑,不再玩笑,尋了一處平整乾淨的堤岸空地,放下魚桶、架好魚竿,沉穩坐定,靜靜垂釣。
曲志東慢條斯理收拾完店內雜物,又里外檢查了一遍,確認四周沒有陌生眼線、沒有異常動靜,足足耗了一個多小時,才裝作閒來無事的模樣,慢悠悠踱步走到江堤之下。
他低頭看向許照漢腳邊空空如也的魚簍,忍不住笑著調侃:「老許,釣了這麼久,一條魚都沒上鉤?今日運氣不行啊。」
許照漢面色微沉,故作懊惱:「那是因為你不肯收我的魚,你但凡鬆口肯收,我立馬就能釣上魚來。」
曲志東聞言失笑,摸出一根自己卷的土煙,抬手扔給許照漢,語氣隨意:「收是絕對不可能收的,你要是釣多了,送我兩條嘗嘗,我倒是可以收下。」
許照漢接住煙,捏在指尖把玩,笑而不語。
曲志東挨著他側身站定,點燃香菸深吸一口,煙霧繚繞間,語氣壓低,帶著一絲隱晦的責怪:「你今天不該貿然過來。」
許照漢望著緩緩流動的江面,語氣沉穩淡然:「沒辦法,局勢緊急,必須當面通氣。顧青知直接掀翻了董昌華,日本人盯上了這筆天大的肥肉,事情棘手。」
曲志東眉頭緊蹙,神色凝重:「目前城內內奸尚未查清,整條情報線、地委骨幹我都在謹慎節制使用,極力保護潛伏人員。知道你身份的人極少,你近期不該頻繁出現在這裡,風險太大,極易暴露。」
「我懂。」
許照漢輕輕點頭,語氣篤定:「但我日日坐辦公室反而反常,定時來江邊釣魚,是長久養成的習慣,一如既往才最不惹人懷疑,刻意不來,反而容易引人猜忌。」
曲志東沉默片刻,默認了他的說法。
許照漢指尖摩挲著煙身,眼神深邃,低聲繼續說道:「前段時間老何的事,我一直在側面排查線索。關門洲看守所里,最後接觸過老何的,除了日本人,就只有顧青知一人。整件事的唯一突破點,大概率就在顧青知身上。」
曲志東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語氣凝重:「顧青知是日方一手提拔的鐵桿心腹,是眾人皆知的漢奸,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想要從他身上突破,難如登天。」
「不能只看表面。」
許照漢輕輕搖頭。
話音剛落。
江面浮漂猛地一沉,魚線緊繃。
許照漢看著魚簍里的小魚,唇角微揚,輕聲道:「張老闆,你看,這不上魚了?凡事都有轉機。」
他重新拋竿入水,魚線穩穩落回江心,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你不夠了解顧青知。我觀察他許久,此人看似依附日寇、效忠軍部,實則心裡藏事、城府極深,絕非單純趨炎附勢的漢奸。」
曲志東眼底浮出幾分疑惑:「何以見得?」
「程文杰被殺一事,我看得透徹。」許照漢緩緩分析,語氣篤定:「程文杰是程有峰一系的嫡系人馬、親侄子,顧青知順勢拿下程文杰,看似是為日本人穩固秩序,實則藉機清洗異己、借力打力,狠狠敲打了地方老牌勢力。」
「如今程有峰已然將顧青知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雙方勢同水火。」許照漢輕笑一聲,繼續剖析局勢:「這正是顧青知的高明之處。身處亂世棋局,沒有人能永遠穩立不倒,人人皆有對手、人人皆有軟肋,人人都會行差踏錯。」
「更關鍵的是,他今日主動拋出華昌船運這塊天大的肥肉,解了日軍的財政之急,日本人必然愈發倚重他、重用他,他的位置會越來越穩,可也樹敵無數。」
曲志東微微頷首,神色審慎:「此人城府太深、步步為營,不能急,只能慢慢觀察、耐心蟄伏。眼下最要緊的,是華昌船運這批資產,你打算如何處置?」
許照漢輕輕搖頭,眼底帶著無奈與克制:「我身份特殊,一動就容易暴露,半點不能插手。」
「這件事,只能交由地委統籌布局。」
曲志東默默點頭。
許照漢繼續說道:「經委會內部傳出的消息,董昌華連帶家族產業、隱秘私產,總價值超五百萬。這筆巨款絕不能全數流入日軍口袋,一旦成真,就是資敵養寇,後患無窮。」
「我明白了。」曲志東鄭重應聲,心底已然有了決斷。
就在此時,魚漂再次下沉,許照漢手腕輕抖,又一尾小魚被穩穩釣起,在魚簍里活蹦亂跳。
許照漢看著簍里兩條小魚,笑著揚聲開口,刻意恢復輕鬆的市井語氣,方便掩人耳目:「張老闆,兩條魚,夠你店裡炒一盤下酒菜了吧?」
曲志東瞬間會意,連忙後退兩步,擺著手故作推脫,語氣誇張:「得了得了!這年頭物資金貴,我可不敢白拿你的東西,兩條魚也是收成,我受不起!」
說完,他不等許照漢再接話,轉身快步溜回小飯館,刻意拉開距離,規避所有可疑關聯。
江風徐徐,江面遼闊,水波悠悠流淌。
許照漢望著對方倉促離去的背影,無奈搖頭一笑,再次將魚鉤拋回江心,身姿悠然靜坐,看似閒散垂釣,眼底卻藏著暗流涌動的棋局與沉甸甸的家國顧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