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江城褪去了白日的燥熱,雲層層層堆疊,把整片天空壓得低沉昏暗。
微風卷著潮濕的水汽掃過街巷,預示著一場夜雨隨時都會傾盆而下。
新民路作為江城新舊城區的交界地帶,是個極為矛盾的地方,一街之隔,割裂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間光景。
街面主幹道寬闊平整,兩側林立著洋人開設的咖啡館、西醫診所、涉外商社,玻璃櫥窗鋥亮通透,霓虹招牌隱隱閃爍,處處透著西式的精緻與奢華,是江城上流人士、外籍商人、日方官員往來聚集的體面地界。
可往裡拐進百米,便是大名鼎鼎的雨水巷。
顧名思義,這條老巷年歲久遠,路面坑窪積水,每逢雨天便泥濘難行,常年潮濕陰暗。
巷子兩側的磚木小樓斑駁破舊,牆皮大面積脫落,露出內里發黑的青磚,樓道交錯縱橫、四通八達,巷道分叉繁多,宛如迷宮。
這裡沒有規整的秩序,沒有體面的裝潢,扎堆住著江城最底層的各色人等,人力車夫、碼頭苦力、落魄職員、流動攤販、閒散流民三教九流混雜共處。
破舊是這裡的底色,可極致的煙火氣與超高的居住性價比,讓這條破敗老巷常年人聲鼎沸、從無空置。
也正因魚龍混雜、人員流動極大、各方勢力疏於管控,這裡成了江城最隱蔽、最安全的隱秘接頭地,完美藏於市井喧囂之中。
顧青知今日刻意避開了平日裡的出行軌跡與作息節奏。
出門前,他在書房停留了許久,對著銅鏡精心改換容貌,每一處細節都拿捏得極致穩妥。
他褪去了平日裡經委會主任筆挺規整的西裝、沉穩凌厲的氣質,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普通棉布長衫,布料粗糙樸素,毫無顯貴質感。
面容更是經過精細修飾,原本利落英挺的眉眼被刻意弱化,眉峰用粉黛輕輕掃平,眼底常年沉澱的銳利鋒芒盡數收斂,添上幾分市井閒人該有的慵懶平和。
膚色刻意調得暗沉泛黃,遮住了原本乾淨清透的底色,唇色淺淡,整個人看上去平平無奇,混在人群中便會瞬間被淹沒,全然沒有半分官場權貴的氣場。
他反覆對著銅鏡審視再三,確認就連熟悉自己的熟人迎面撞見,也絕對無法一眼識破身份,這才放下心來。
身居偽政府高位,日日遊走在日軍、特務、漢奸、各派勢力的監視之下,顧青知的每一次隱秘外出,都是一場刀尖起舞的冒險。
一旦身份暴露,不僅數年潛伏布局盡數作廢,更會牽扯整條地下情報線,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容不得半分疏忽僥倖。
他緩步踱步靠近雨水巷,腳步鬆弛閒散,如同閒來無事逛街巷的普通市民,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快速掃視四周。
視線掃過巷口的老槐樹、街邊的雜貨攤、牆角的陰影處,甚至遠處臨街的窗沿,全方位排查可疑蹤跡。
他細緻觀察了足足一刻鐘,反覆確認街巷四周沒有徘徊的特務、沒有蹲守的暗線、沒有陌生的可疑面孔,平日裡特高課、憲兵隊的巡查人員也未在此處出沒,周遭一切都處於正常的市井狀態,這才抬腳低頭,從容走進幽深狹長的雨水巷。
巷內光線昏暗,哪怕是午後,也被兩側高聳老舊的小樓遮擋得昏暗壓抑,空氣里混雜著潮濕霉味、油煙味、市井煙火的雜亂氣息,撲面而來。
往前走了數十米,巷邊石階上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婆婆,身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佝僂著脊背,慢悠悠搖著一把破蒲扇,趁著微涼的天氣納涼歇息。
老人年歲過高,耳朵昏沉,眼神渾濁,一副垂垂老矣、不問世事的模樣。
顧青知刻意放緩腳步,放低身形,俯身湊近老人,語氣溫和樸實,帶著普通人問路的客氣與侷促,輕聲問道:「阿婆,麻煩問一下,三棟樓往哪邊走?」
老人側著耳朵,費力地辨認了半天,口齒含糊、答非所問地喃喃試探:「山洞?啥山洞啊?」
顧青知聞言無奈搖頭,心底瞭然。
老人年事已高,聽力衰退嚴重,根本聽不清清晰的問話。
他本可以直接轉身自行尋找,無需多餘糾纏,潛伏行動最忌諱與路人產生多餘交集,極易留下痕跡。
但為了徹底貼合普通路人的身份,避免刻意疏離引人懷疑,他依舊耐著性子停頓片刻,沒有立刻離開。
稍作停頓後,他不再打擾老人,直起身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
不多時。
一塊老舊斑駁的木製樓牌號映入眼帘,木料早已發黑腐朽,上面手寫的紅色「叄」字褪色大半,卻依舊清晰可辨。
顧青知抬頭掃視一眼樓棟整體,樓道窗口緊閉,外圍安靜無聲,沒有異常動靜。
他腳步未停,並未立刻入內。
他與新任軍統江城特派員的接頭時間,約定在深夜十二點。此刻不過傍晚五點出頭,天光尚亮,距離接頭還有足足六個多小時,為時過早。
貿然提前入樓,反而容易引起鄰里注意,徒增風險。
穩妥起見,顧青知放慢腳步,沿著雨水巷錯綜複雜的巷道緩緩穿行,默默熟記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出口、每一處隱蔽拐角,把整片區域的地形脈絡完整刻在腦中。
一旦夜間接頭出現突發狀況,這些熟記的路線,就是他脫身撤退的保命退路。
雨水巷四通八達,出口眾多,貫穿新民路前後整片街區。
足足半個時辰後,他才從巷子另一端的出口走出,重回新民路繁華地界。
街面光景與巷內判若兩人。
西式店鋪整齊排布,落地玻璃窗乾淨透亮,街頭行人衣著體面,往來車輛絡繹不絕,洋人、偽政府職員、富商子弟穿梭其間,一派繁華虛浮的景象。
幾家洋人開設的咖啡館、私人診所、涉外商社臨街而立,門頭精緻,格調高雅,是外籍人士常駐聚集的核心區域。
顧青知目光掃過沿街店鋪,腳步鎖定一間不起眼的中式成衣鋪。
店鋪門面樸素,人流稀少,私密性極強。
他抬腳走入店內,簡單挑選了一件寬鬆的素色長衫更換,同時借著店內的銅鏡,再次微調妝容。
他刻意加重了眉眼的疲憊感,添了幾分市井小人物的庸碌感,徹底抹去了身上最後一絲身居高位的沉穩氣場。
幾番調整下來,整個人的氣質再度大變,徹底淪為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就算是熟人擦肩而過,也難以將他與經委會主任的身份聯繫起來。
換好衣物、調整完容貌,顧青知緩步走出成衣鋪,徑直走進街邊格調最雅致的瑞福咖啡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