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書恆面對侯曾萌的詢問，沒有多想，如實回道：「是老江的安排。」
「華昌船運查封之後，遺留的帳目、貨單、往來流水雜亂不堪，對不上數。顧主任那邊催得緊，急著要完整清單，所以老江要求我們科室全體人員中午加班，逐一核對清算，半點錯處都不能有。」
侯曾萌眼底微光一閃，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語氣依舊閒散：「這次查封的資產體量不小吧？具體涉及多少物資、多少款項？」
殷書恆下意識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唏噓與驚嘆回道：「主任，您是不知道體量有多驚人，總計價值五百多萬的資產！」
「這批資產分成兩部分，大頭的貨物、船運物資全部封鎖扣押在碼頭船運公司倉庫，還有一部分不動產、隱秘家私、珍貴藏品，全部封存在董家老宅，兩處點位分開管控、單獨清算。」
五百多萬！
哪怕侯曾萌早有心理準備，知曉這批查封資產價值不菲，聽到這個具體數字，心底還是忍不住猛地一震，暗自心驚。
這個數額，已經完全夠日軍擴充一整支作戰隊伍的軍費，添置大量武器彈藥、戰備物資，足以極大加劇江城百姓的苦難，助力日方穩固侵略統治。也正因體量如此龐大，組織才會不惜風險，執意要截留這批資產，絕不能讓它落入敵手。
侯曾萌心頭波瀾翻湧，表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不露半點端倪，只是故作凝重地提點道：「難怪顧青知盯得這麼緊，日本人那邊必然也得到風聲了，絕對會高度重視這筆巨款、這批物資。你接下來務必盯緊手頭的工作，全程跟進清算、核查、報備的每一個環節。」
「現在局勢敏感特殊，風聲最緊，但凡經手這件事的人，沒有一個能置身事外。一旦某個環節出現紕漏、爆出問題，所有人都要被牽連問責，誰都跑不掉。做事一定要分清主次、拎清輕重，要緊事優先落地，風險事徹底規避，別因小失大。」
這番語重心長的叮囑，看似是上級對下屬的提點關照，實則是侯曾萌在不動聲色地敲打、布局，同時摸清整個事件的管控邏輯與責任鏈條。
殷書恆聞言，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連日積壓的煩躁、黃大發事件帶來的惶恐不安，被這幾句溫和的關照稍稍撫平。
在他看來，侯曾萌這是真心提攜、庇護自己。
唯有他自己清楚，黃大發就是懸在心口的一顆定時炸彈，引線隨時會燃，不知何時就會轟然爆炸，將自己徹底拖入深淵。
日夜懸心、惴惴不安的滋味，早已讓他身心俱疲。
為了紓解心底的憋悶，殷書恆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艷羨與惋惜：「主任，您是沒親眼見過碼頭的場面，太震撼了！整整十船緊缺物資，密密麻麻堆滿了港區倉庫和泊位，層層封存、逐一登記，場面蔚為壯觀。」
說著，他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貪婪，心底暗自盤算。
若是黃大發這次行動順利，悄悄把這批物資倒騰出去，自己從中參股分紅，必然能撈一筆天價好處，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劉七失手被抓，全盤敗露，所有發財的念想盡數落空不說，還惹上了殺身之禍。
眼下局勢兇險，他只能強行壓下所有貪慾，夾起尾巴做人，半點不敢妄動。
侯曾萌眉頭微微蹙起，故作擔憂地追問：「十船物資全部堆在碼頭露天倉庫？這麼多值錢的東西，扎堆存放風險太大，一旦遭遇偷盜、縱火、騷亂，後果不堪設想。稽查科的安防布置到位了嗎？能不能徹底守住？」
這話精準戳中了殷書恆心底的鬱結，他忍不住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甘與憤懣，肆意發泄著心中的不滿：「主任您就放心吧，顧青知精得很，半點漏洞都不會留。姓薛的帶著稽查科全員駐守，把碼頭港區、董家老宅圍得水泄不通，內外三層崗哨、明暗雙崗、日夜輪換，別說人了，現在就連一隻蒼蠅都別想隨意飛進去、飛出來！」
字字句句，都是滿滿的無奈。
他徹底斷絕了從中牟利的心思，也徹底看清，顧青知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管控嚴密到極致，普通人根本無從下手。
侯曾萌緩緩點頭，神色淡然，心底已然摸清了全盤局勢。
碼頭、老宅雙重嚴防死守，安防滴水不漏，這也就意味著，外部強行突破的概率幾乎為零，所有行動只能從內部滲透、伺機破局。
他刻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與話術，不再繼續追問細節、打探內情，生怕過度關心引發旁人猜忌，留下可疑痕跡。
短暫沉默後。
他抬眼看向滿臉憤憤、心態失衡的殷書恆，語氣嚴肅地出聲警告：「書恆，穩住心態。」
「你是航運科副科長，身居其位，要懂規矩、知分寸，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碰、什麼念想不能有，心裡必須清清楚楚。」
「經委會剛剛成立，根基未穩、人心浮動，正是顧主任立威整肅、殺雞儆猴的關鍵時期。」
「最近接連出事，罷工風波、槍擊事件、黑市倒賣亂象頻發，整個江城管控風聲鶴唳。你千萬不要心存僥倖、頂風妄為，撞到顧青知的槍口上，一旦出事，沒人能保得住你。」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是敲打，也是提醒。
殷書恆瞬間清醒，連忙收斂臉上所有不滿與浮躁，鄭重點頭應聲：「我明白！主任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謹言慎行，絕對不會亂做事、亂出頭，不給自己、不給您惹麻煩。」
侯曾萌微微頷首，抬手輕輕示意，語氣平淡：「去吧，抓緊時間把該處理的事收尾乾淨，切勿拖延。」
「是！」
殷書恆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退出辦公室，心頭的壓力與惶惑依舊沉甸甸壓著，步履帶著幾分倉促。
辦公室重歸安靜。
侯曾萌端坐椅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眼底神色深沉如水。
五百多萬的資產、十船物資、雙重嚴防死守的安防。
所有信息在腦海中快速梳理整合，局勢越來越清晰，風險也越來越明確。
這場無聲的博弈，遠比他預想的更加兇險、更加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