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躬身進來，笑容憨厚，不敢多看兩人一眼，輕聲道：「先生，您的面好了。」
施炳微微點頭，報以一抹淺淡笑意。
老潘極具眼色，放下麵條後，立刻轉身退出，拉緊布簾，守在廚房位置刻意避開視線，絕不窺探、絕不偷聽，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
待腳步聲走遠，施炳再次壓低聲音，語氣鄭重：「時間不等人，日軍隨時會全盤接手所有查封資產，轉化為軍費。我們必須在日方正式接管前摸清所有底細，制定截留方案。這件事，只能靠你在經委會內部滲透摸排。」
「我明白。」侯曾萌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嚴肅，「事關重大，我會儘快利用職權打探、摸排所有細節，整理完整情報。」
施炳叮囑道：「有消息之後，照舊老地方傳遞，切勿貿然接頭、切勿留下痕跡，全程隱秘穩妥，優先保證自身安全。」
「清楚。」侯曾萌微微頷首。
兩人沒有多餘廢話，高效對接完任務，默契結束對話。
侯曾萌快速低頭吃完麵條，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吃完後直接拿出足額飯錢，放在桌角。
老潘連忙上前阻攔，執意推辭：「侯主任，這怎麼能收您的錢！剛才是我自作主張加料，理應我請客，哪能讓您買單，這也太見外了！」
侯曾萌神色嚴肅，語氣不容置喙：「規矩就是規矩，吃食買賣，一分一毫都要算帳。吃多少付多少，沒有人可以例外，我也不行。」
「可是……」老潘還想繼續推辭。
侯曾萌直接把錢塞進他手裡，眼神帶著一絲隱晦的告誡：「下不為例。」
老潘心思通透，瞬間聽懂弦外之音，連忙彎腰點頭，不敢再多言語，恭恭敬敬將侯曾萌送到店門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
五分鐘後。
施炳才從容起身，走出雅間，照常付了面錢，不多不少、分文不差，態度平和自然，沒有半分特殊。
他心裡清楚，今日這兩位同桌吃麵的人，身份絕不簡單，背後藏著他看不懂的風浪與暗流。
正午的陽光灑落老街，市井喧鬧依舊，人來人往、煙火如常。
可無人知曉，這間不起眼的老舊麵館里，一場關乎江城物資格局、抗日布局的絕密暗線對接，已然悄然完成。
風平浪靜的市井之下，各方人心算計、勢力博弈、隱秘布局，依舊在無聲無息間，洶湧翻湧、從未停歇。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枝葉，篩下斑駁細碎的光影，落在經委會灰白的辦公樓牆面上。整棟大樓看著規整肅穆，窗明几淨，內里卻早已暗流奔涌、人心浮動。
侯曾萌緩步走在長廊之中，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沉穩鬆弛，和往日上班履職的狀態別無二致。
他剛剛在天經路老麵館完成一場高危絕密接頭，肩上壓著摸清查封資產、攔截日軍軍費的緊急任務，心底早已繃緊了一根弦，可臉上、步態上，尋不到半分焦灼慌亂的痕跡。
這是一名資深潛伏情報員刻入骨髓的職業素養。
越是局勢危急、任務緊迫，越要沉住氣、穩住身形。
亂世潛伏在敵偽核心機構，最忌諱的就是心態失衡、舉止反常。
一丁點的情緒外露、一絲一毫的行為偏差，都會被身邊這群老謀深算、疑心極重的官場老油條捕捉，進而引火燒身，暴露多年的潛伏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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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風雨欲來，越要靜如止水。
唯有把自己藏在最普通的日常里，藏在日復一日的平庸履職中，才能躲過層層窺探與猜忌。
侯曾萌一路從容踱步，和沿途往來的科員、辦事員頷首示意，神色平淡、語氣謙和，看不出任何異樣，穩穩維持著經委會副主任溫和穩重、安分履職的人設。
他一路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他隨手帶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人聲嘈雜，周身鬆弛的神態才悄然收斂，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凝重。
他沒有片刻耽擱，拿起桌上的座機電話，指尖平穩撥出一串內線號碼，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讓殷書恆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應聲應答，侯曾萌放下聽筒，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大腦飛速運轉，梳理著方才接頭得到的情報，暗自盤算著接下來的布局與說辭。
不過短短三五分鐘，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殷書恆推門而入。
他此刻心裡早已憋滿了焦躁與苦澀，整個人心亂如麻。
從侯曾萌交代他處理黃大發的爛攤子，到現在不過短短十幾分鐘，時間短得離譜，別說徹底收尾、清理痕跡，就連完整的方案都來不及敲定，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可面對頂頭上司侯曾萌，他半句抱怨都不敢吐露，只能壓下滿心煩躁，堆起一副局促不安的神色，垂手站在辦公桌前，姿態恭謹。
侯曾萌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開門見山、直戳核心：「剛才交代你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收尾工作落實了嗎？」
殷書恆心裡暗暗叫苦，腹誹不已，臉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能硬著頭皮擠出一抹苦笑，語氣帶著明顯的無力：「主任，我已經著手安排了，目前正在籌備落實，還在推進當中。」
「正在準備？」侯曾萌淡淡掃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滿，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自帶壓迫感，「書恆，官場做事，最忌拖泥帶水、猶豫不決。眼下這種風口浪尖的要緊事，拖延一刻，就多一分風險。時間從來不等人，紕漏也從來不等人，必須儘快落地、徹底收尾，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簡單幾句叮囑，看似是上司的常規督促，實則暗藏深意。
侯曾萌是在隱晦提醒他，黃大發這顆釘子必須儘快拔除，拖延下去，只會順帶著把他自己徹底拖垮。
殷書恆心神一凜，立刻挺直身子，連忙應聲保證：「明白！我立刻加急推進，絕不拖延，一定妥善處理乾淨，不給您、不給委里添麻煩！」
侯曾萌微微頷首，神色鬆弛下來，話鋒驟然一轉，裝作隨口閒聊的模樣，漫不經心地開口打探：「對了，我剛才路過航運科辦公室，看著裡面人頭攢動、熱鬧得很，一大幫人都窩在工位上加班，你們航運科最近這麼忙？」
他問話的語氣隨意自然，像是偶然撞見、隨口一問，絲毫看不出刻意打探的痕跡，完美規避了刻意調查的嫌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