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抬眼一看,瞬間臉上堆起滿滿的笑容,連忙擦乾淨手上的麵粉水漬,快步迎上前去,語氣恭敬又熱情:「喲!侯主任!您大駕光臨,稀客稀客!快裡邊請!」
能讓他如此恭敬對待的,唯有經委會副主任侯曾萌。
老潘做生意自有一套旁人學不來的小聰明。
他家的三層小樓,一樓臨街做鋪面做生意,二樓是一家人的起居臥房,三樓閣樓堆放雜物、儲物通風。
他特意把一樓鋪面做了分區,前側是開放式大廳,擺著八張木桌,接待普通散客;大廳最內側,他用粗麻布帘子隔出一方小小格擋,圍出一間簡陋的私密雅間,不大、不張揚,卻足夠僻靜、足夠隱蔽。
這是他多年摸索出來的生意經。
經委會的大小領導,大多好面子、喜清靜,不願和下屬擠在大廳同吃同坐,渾身不自在。
侯曾萌看著他殷勤周到的模樣,淡淡一笑,語氣隨和:「老潘,今天我吃素,就一碗光面,啥配菜、加料都不要,千萬別多搞花樣。」
「明白明白!」老潘連連點頭,笑得一臉憨厚,「侯主任放心,規矩我懂,今天絕對乾乾淨淨一碗光面,絕不添東西!」
說著,他親自引路,將侯曾萌請到布簾格擋的雅間落座,又連忙催促妻子優先煮麵、火速上菜。
小潘端著煮好的麵條,趁著轉身回廚房的空檔,壓低聲音疑惑道:「爸,你剛才明明偷偷在碗底藏了一顆雞蛋、兩片肉,上次他不讓加料,你就真沒加,這次怎麼反倒偷偷加了?」
老潘白了兒子一眼,低聲提點,語氣帶著過來人的通透:「你懂什麼?做生意講究的是分寸,不是死規矩。上次不加是本分,這次不加是生硬,次次不加,顯得太過刻意、不懂人情世故。」
「次次加,顯得諂媚討好、刻意巴結;次次不加,又顯得死板冷漠、不懂變通。隔著來、輪著來,有松有緊、有疏有密,才能讓人家記著你的好,又不覺得你刻意討好,這才是長久做生意的門道!」
小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捧著面碗快步走進雅間。
剛把麵條擺上桌,侯曾萌低頭一眼就看到了碗底藏著的貓膩,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警告:「老潘,我剛說了不要加料,你怎麼還偷偷搞小動作?」
老潘連忙掀開布簾湊進來,滿臉賠笑,圓滑解釋:「侯主任實在對不住,是我手快、沒留神,順手放進去了,現在再挑出來也糟蹋了食材、不衛生。今天算我請您的,您千萬別介意,下不為例、絕對沒有下次!」
「僅此一次。」侯曾萌淡淡叮囑一句,沒有過多苛責。
老潘連忙應聲附和,躬身退了出去,輕輕拉好布簾,守在廚房門口留意動靜。
他剛退出去沒多久,麵館門口再次走進一位客人。
來人一身素色長衫,身形挺拔、氣質沉穩,頭戴一頂薄帽,遮住大半眉眼,看起來像是尋常的文人墨客、商行先生,周身氣場清冷,不張揚、不惹眼,卻自帶一股沉穩肅穆的氣場。
老潘連忙熱情招呼:「先生,裡面請,大廳有空座!」
可長衫客人腳步未停,目不斜視,徑直朝著內側雅間走去,抬手就準備撩開粗布門帘。
老潘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暗道不妙!
侯曾萌這種級別的大人物,私下獨處時最忌旁人打擾、衝撞,更忌諱陌生人近身。貿然闖入私密雅間,很容易惹得對方不悅,給自己招來麻煩。
他連忙快步上前阻攔,語氣慌張:「先生!外面大廳有空位,乾淨敞亮,您坐外面就行!」
長衫客人聞言,緩緩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老潘,眼神深邃沉靜,沒有半分戾氣,卻自帶一股壓迫感。
老潘被他看得心裡發慌、忐忑不安,手足無措,生怕自己得罪了貴客、衝撞了大人物。
就在這時,雅間內傳來侯曾萌平和的聲音,解圍道:「老潘,無妨,來者是客,讓他進來坐。」
老潘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忙側身讓路,滿臉堆笑地示意客人入內,又小心翼翼地幫兩人拉好布簾,躬身賠笑後退,不敢多留片刻,心底滿是疑惑,卻半句不敢多問。
這位徑直闖入、能和經委會侯主任同桌而坐的客人,身份絕對不簡單。
雅間之內,隔絕了大廳的喧鬧煙火,靜謐無聲。
來人正是施炳。
侯曾萌微微前傾身體,神色瞬間凝重,低聲問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出什麼變故了?」
施炳落座後,第一時間抬眼掃過布簾縫隙,緊盯大廳進出的人流,確認無人窺探、無人偷聽、無異常動靜後,才壓低聲音,快速開口:「事態緊急,有絕密任務。」
外人無人知曉,看似身居偽政府高位、為日方效力的經委會副主任侯曾萌,實則是江城地委潛伏在偽政權內部的地下黨員。
他的潛伏模式極為特殊,與直屬於曲志東單線領導、地位極高的諜報員許照漢不同。
許照漢潛伏時間久、層級高、權限大,直接對接地委核心;而侯曾萌是後期打入偽政府內部,由江城地委情報組直接吸納培養,全程單線對接,唯一的聯絡人,就是眼前的施炳。
兩人身份隱秘、關聯極深,每一次接頭都冒著極大風險,容不得半點差錯。
施炳語速極快,簡明扼要地交代核心任務:「華昌船運與董家老宅被日軍、經委會全盤查封,牽扯物資、資產數額極其龐大,一旦盡數落入日方手中,會極大補強敵方軍費儲備,對抗日局勢極為不利。」
「上級緊急下令,必須全力截留這批資產,堅決不讓物資外流、落入敵手。現在急需摸清三大核心情報:第一,碼頭滯留船運貨物的具體數量、存放位置、管控狀態;第二,經委會在碼頭、碼頭的布防部署、崗哨輪換、管控漏洞;第三,董家老宅內部的武力布置、物資存放點位、隱秘藏貨密室與資產清單。」
侯曾萌眉頭緊鎖,大腦飛速梳理自己近日掌握的所有信息。
他身居經委會高位,能接觸到部分頂層決策,可具體的現場布防、物資明細、老宅隱秘布局,都是稽查科、物資科一線把控的絕密信息,他手中掌握的有效線索極少,根本不足以支撐行動落地。
「我手裡目前沒有完整數據。」侯曾萌沉聲如實告知,「我手裡的清查報表過於籠統,現場細節、隱秘布置、未登記私產,全部空白。」
話音剛落,布簾被輕輕掀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