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曾萌眸光一沉,拋出最關鍵的疑點,一語點破死局:「你知道顧青知為什麼抓到劉七三人,錄完口供卻不殺人、不扣押,反而直接放人?查到黃大發頭上,卻遲遲不抓人、不問責,全程悄無聲息嗎?」
殷書恆腦袋嗡的一聲,瞬間清醒大半,沙啞著嗓子,語氣帶著後怕:「他……他是想順藤摸瓜。」
「還算你沒徹底蠢透。」
侯曾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就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借著黃大發這條線,挖出背後所有牽扯的人、所有隱藏的交易,把我們一鍋端。你現在還想著念舊情、保罪人,純屬自尋死路。」
殷書恆徹底沉默,心底最後一絲遲疑徹底消散。
他從來就沒想過真心救黃大發,方才的安撫、糾結,不過是怕黃大發狗急跳牆、亂咬亂攀,拉著自己陪葬。
如今經侯曾萌點醒他,他徹底看清了局勢,也下定了決心。
留著黃大發,就是留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殷書恆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利己與狠絕,心中暗自冷笑:
多年兄弟?
去他媽的兄弟情義!
亂世職場,人心險惡,仕途博弈,從來都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黃大發,絕不能留!
……
正午的江城,日光微燥,微風裹挾著市井煙火與街邊塵土,掠過老街巷弄。
天經路是江城的老城區,街道不寬,兩側都是經年累月的老舊磚木小樓,青磚黛瓦、斑駁牆面,滿是歲月沉澱的滄桑氣息。
路邊攤販林立、煙火繚繞,人聲嘈雜,是亂世里少有的鮮活市井之地,也最適合隱匿行蹤、掩護接頭。
天經路二十八號,一間祖傳老麵館坐落於此,門面不大、裝修簡陋,沒有精緻的招牌,沒有花哨的裝潢,只有一塊褪色的木牌,簡簡單單刻著「老潘麵館」四個字。
麵館老闆老潘,是個實打實的厚道人,四十出頭的年紀,一輩子沒離開過這條老街,沒別的手藝,一輩子只和麵粉、灶台打交道。
這套沿街小樓是祖產,鋪面是父母一輩子辛苦置辦下來的基業,父母過世後,他便子承父業,守著這間小小的麵館,守著一家人的生計,平平淡淡度日。
日本人沒來江城之前,世道還算安穩,往來食客絡繹不絕,一碗熱面、幾份小菜,勉強能讓他養家餬口、安穩度日。
可自從日軍占領江城,全城物資管控、百業蕭條,物價飛漲、民生凋敝,尋常百姓連溫飽都難以維繫,哪裡還有閒錢外出吃麵。
老潘的麵館生意一落千丈,客源銳減、收入微薄,日子過得緊巴巴,堪堪苟活。
他為人老實本分、不善鑽營,半輩子守著一碗麵,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哪怕日子清貧、毫無起色,也從未想過偷奸耍滑、投機取巧,就這麼咬牙硬撐著,守著祖業、守著家人。
這樣苦熬度日的日子,直到本月初,悄然發生了轉折。
天經路六十八號的空置院落,忽然搬進來一批陌生人員,行事低調、紀律森嚴,平日裡極少外出,卻時常有人零星出門,到老潘的麵館吃麵。
老潘心思通透、善於觀察,沒多久便摸清了底細。
這夥人,全是經委會的在職人員。
自打這批人出現後,原本冷清蕭條的老麵館,忽然有了一絲枯木逢春的生機。
經委會的科員、組長、科長,時常三三兩兩前來吃麵,客源瞬間穩定下來,原本慘澹的生意,終於有了起色。
起初老潘心裡滿心忐忑,格外不安。
坊間人人都怕經委會的人,這群人手握實權、手段狠辣,多半是旁人口中的漢奸、特務,蠻橫霸道、欺壓百姓。
他最怕的就是這群人吃霸王餐,吃完一抹嘴分文不付,自己小本生意,根本經不起折騰。
可相處一段時間後,他意外發現,這幫人雖然氣場強勢、自帶威壓,卻極少白吃白拿,哪怕給的錢比市價稍少,也從來不會虧欠。
懸著的心徹底落地後,老潘徹底放開了手腳,也摸清了亂世做生意的生存門道。
這年頭做生意,從來不單單靠味道、靠實惠,更靠做人、靠情商、靠眼力、靠分寸。
懂得審時度勢、拿捏人心,才能在亂世里站穩腳跟、保全自身。
老潘心裡有了清晰的分寸,待人接物格外有章法。
遇到經委會有職級的科長、組長、主任等領導,他會悄悄在面碗最底部,偷偷埋半個滷蛋、夾一片醬肉,藏得嚴實,不張揚、不刻意,外人看不出端倪,食客卻能吃得暖心、記著人情。
遇到普通辦事員、跑腿的基層人員,他便多添一勺青菜、多蒯一點豬油,讓清湯寡水的麵條香氣更足、分量更夠。
這年頭物資匱乏、吃食緊缺,普通百姓常年溫飽不濟,半個雞蛋、幾片肉、一點豬油,看似微不足道,卻是難得的甜頭,足以讓這幫公職人員心裡記著他的好,下意識照拂他的小麵館。
憑著這份會做人、懂分寸的通透,老潘麵館的客源越來越多,經委會的人也都願意來他這裡落腳、吃麵、閒聊。
眼下才三月底,春日的暖意尚未鋪滿江城,正午的日光卻已然燥熱。
臨近飯點,麵館里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老潘忙得滿頭大汗、手腳不停,一邊揉面、切面、擺盤,一邊抬頭吆喝訂單、核對桌號,還要兼顧招呼客人、打理台面。
雖然很忙,但他目光卻快准狠,誰來誰走,誰給錢、誰沒給錢,老潘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妻子守在灶台前,全程專注地煮麵、下料、調湯,爐火灼灼,映得她滿臉通紅,一刻不敢停歇。
年紀輕輕的兒子小潘,負責端面、收桌、洗碗,來回穿梭在廳堂與廚房之間,忙得腳不沾地。
一家人齊心協力,勉強撐起這間熱氣騰騰的小麵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