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俊的神色驟然一肅,語氣嚴厲地低聲訓斥道:「雲舒,你如今是經委會工商科正式科長,身居公職,說話做事必須有分寸、懂規矩,切忌口無遮攔、肆意揣測!」
「我和顧青知雖然同為經委會副主任,但權責天差地別。」
「他是專職副主任,總攬經委會所有日常實權、把控全盤事務;我只是兼職掛名,說到底,也算他的下屬。」
「職場層級分明、權責有序,平日裡你必須恭敬處事、安分履職,萬萬不可恃寵而驕、肆意得罪上司。」
這番話義正辭嚴、條理清晰,是長輩對晚輩的提點,也是公職人員的體面說辭。
可石玉俊的心底,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嘴上勸人安分守己,心裡卻從未放下過往芥蒂。
早前欒自通涉嫌抗日分子案件爆發,牽連甚廣,其中牽扯到他的堂弟石慶彪。
這筆舊帳,他一直默默記在心底,隱忍不發、伺機而動。
他對顧青知,從來都是又懼又恨,滿心忌憚,毫無半分臣服之心。
費雲舒被叔叔當眾訓斥,心裡更不是滋味,一肚子委屈無處發泄。
她瞬間垮下臉,擺出一副撒嬌委屈的模樣,快步上前挽住石玉俊的胳膊,輕輕搖晃著,語氣軟糯又不甘:「叔叔,我辛辛苦苦熬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坐上科長的位置,難道就要一直被他晾在一邊、當個擺設嗎?我不甘心!」
石玉俊看著侄女這副被嬌慣壞的模樣,只覺得滿心頭疼、無可奈何。
姨娘家的這個侄女,自小錦衣玉食、被家人百般寵溺,心性單純、驕矜任性,完全不懂官場波譎雲詭、人心險惡。
職場博弈從來不是撒嬌賭氣就能解決的,權力制衡、派系拉扯、人情世故,每一步都步步驚心,哪裡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滿是疲憊與無奈,低聲坦白:「實話告訴你,就算你來找我,我也毫無辦法。」
「顧青知如今的勢頭,連許市長、童市長都輕易拿捏不住、不敢招惹,屢屢在他手上吃癟,我一個兼職副主任、市政府秘書長,又能如何?你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安分守己、好好配合,低調蟄伏、切勿冒頭。」
費雲舒聞言,眼眸瞬間瞪大,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眼珠滴溜溜快速轉動,心底瞬間生出別樣心思,試探著問道:「叔叔,您說的是真的?連許市長都管不住他?江城還有人能壓得住他?」
石玉俊重重點頭,眼底滿是複雜的感慨與忌憚。
他身居市政府秘書長核心崗位,貼身跟隨高層,最清楚近期江城政壇的暗流涌動。
近段時間以來,副市長童守靜數次想要插手經委會事務、制衡顧青知,次次碰壁、無功而返;一把手許照漢看似從容周旋,實則也屢屢被顧青知軟硬兼施、巧妙制衡,討不到半點便宜。
更讓人驚懼的是,深耕江城數十年、根基深厚、關係網盤根錯節的老牌富商董昌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全盤傾覆,偌大的家業被顧青知連根拔起、徹底清算。
坊間看似只傳董家涉嫌通敵、私囤物資,可內里的利害糾葛、權力清洗,只有頂層人員心知肚明。
最關鍵的是,日方駐江城憲兵隊、特務課對顧青知的手段極為賞識、高度認可,全力支持他的所有清查、整肅行動。
有日本人在背後撐腰站台,顧青知如今在江城偽政府體系內,近乎無人能制、無人敢惹。
誰在這個風口浪尖敢去觸碰顧青知的霉頭,無疑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沒錯。」
石玉俊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濃濃的無力與忌憚。
「如今的江城,除了日本人,沒人能真正管得住他,也沒人敢輕易招惹他。」
這句話徹底點醒了費雲舒。
她眼中的委屈、不甘盡數褪去,瞬間鬆開挽著石玉俊胳膊的手,臉上的撒嬌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通透機靈的神色,脆生生笑道:「我懂了,叔叔,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您辦公了!」
她心思活絡、一點就通,既然顧青知勢不可擋、無人能敵,那自己與其硬碰硬、白白吃虧,不如蟄伏觀望、順勢而為,沒必要為了一時意氣毀掉自己的前程。
話音落下,不等石玉俊再多叮囑,費雲舒腳步輕快、轉身快步離去,轉瞬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路上慢點,有空記得回去看看大姨。」石玉俊對著門口叮囑一聲。
「知道啦!」
遠處傳來費雲舒清脆的應答聲,人早已走遠。
石玉俊起身走到窗邊,親眼確認費雲舒徹底離開市政府大院,才緩緩落座。
方才溫和無奈的長輩神色瞬間褪去,眼底只剩深沉的算計與疑慮。
近日以來,許照漢外出愈發頻繁,常常毫無徵兆、獨自離崗,行蹤隱秘、從不報備,極為反常。
身為市政府秘書長,掌控高層行蹤、排查異常動向是他的職責,也是他向日方表忠心、謀前程的籌碼。
他原本今日打算悄悄尾隨許照漢,探查清楚對方頻繁外出的真實目的,可費雲舒突然登門撒嬌訴苦,硬生生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阻斷了他的跟蹤行程。
錯失良機,石玉俊心底滿是不甘。
短暫的猶豫過後,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不再遲疑。
方才還愁眉苦臉、滿心無奈的面容瞬間切換,一掃陰鬱,變得諂媚恭敬、笑意盈盈。
他快速抓起桌上的座機電話,熟練撥出一串隱秘號碼,語氣謙卑又討好:「佐野課長,向您匯報一則重要異常情況,許照漢近期行蹤詭異、頻繁離崗,私下異動頻發,心懷不軌……」
忠誠的表象之下,是背刺上司、投機取利的陰險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