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局的大樓坐落在江城最繁華的中山路上,四層的灰色磚樓,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看著氣派,實則裡頭的電話線牽連著整座江城的耳目。
下午三點多,陽光正好,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
謝天光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目光卻沒落在杯中的茶葉上,而是死死地盯著樓下大門口。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電話局門口的台階下。
謝天光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顧青知的車。
他認得這輛車,也認得車牌。
經委會副主任的座駕,在江城這地界上,沒幾個人不認識。
謝天光放下茶杯,在窗前站了幾秒,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謝家現在和顧青知之間,確實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在裡頭。
駱秉謙的案子鬧到這個地步,雖然表面上是稽查科在查,可誰都知道,背後是顧青知在掌舵。
前幾天他還特意請汪莉莎吃了頓飯,委婉地遞了話,想讓汪莉莎在顧青知耳邊吹吹風,把這件事說和說和,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事情的發展,顯然超出了他們謝家的分析和判斷。
日本人接手了。
佐野智子親自把案子從經委會拿走,連薛炳武都被「請」去了憲兵司令部協助調查。
這一下,事情就徹底脫離了謝家能控制的範圍。
畢竟,誰也猜不透日本人的打算。
謝天光在市政府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個道理了。
中國人之間的矛盾,再大也好商量,無非是利益交換、各退一步。
可一旦日本人插了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日本人的心思,你永遠摸不准,上一秒還和你笑著握手,下一秒可能就把你抓進特高課了。
但是,謝天光也知道,顧青知在日本人面前說話是有分量的。
尤其是在野田浩和佐野智子面前。
這個年輕的經委會副主任,看著溫文爾雅,實則手段了得,短短時間就在江城站穩了腳跟,連日本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如果他願意在日本人面前說句話,駱秉謙的案子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想到這裡,謝天光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顧青知剛推開車門,一隻腳還沒落地,就看見謝天光從大樓里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見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顧主任!哎呀,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謝天光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熱情得有些過分。
顧青知關上車門,笑著迎了上去,伸出手:「謝局長,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好,好,托您的福,一切都好!」謝天光雙手握住顧青知的手,用力搖了搖:「顧主任這是……來接夫人?」
顧青知輕輕點頭,語氣客氣而疏離:「莉莎在電話局工作,一直承蒙謝局長關照,我這個做丈夫的,也該來接接她。」
「哪裡話,哪裡話!」謝天光連連擺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汪小姐工作做得很好,人又勤快,我們局裡上下都喜歡她。顧主任有這樣的賢內助,真是好福氣啊!」
顧青知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應了這句恭維。
謝天光左右看了看,見附近沒什麼人,便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顧主任,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顧青知心裡暗道:既然知道不該說,那就別說了。
當然,這話他不可能當著謝天光的面說出來。
謝家在江城是什麼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老牌士紳家族,和童家一樣,在江城各行各業都根深蒂固,明面上看著是幾個人在當官,可暗地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指不定都有謝家的人在。
這種家族,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至少表面上要維持住和氣。
他笑著說道:「謝局長但說無妨,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謝天光又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顧青知的耳朵說的:「顧主任,小駱的事情,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貪心不足,惹出了亂子。這件事……和我們謝家沒關係,還請顧主任明鑑。」
這話一出口,顧青知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這是謝家在和駱秉謙做切割。
駱秉謙是謝景行的人,謝景行是謝振的人,謝振是謝家在市政府的頂樑柱。
這條線,誰都看得明白。
現在駱秉謙出事了,謝家急著撇清關係,說明他們也怕了,怕日本人順著駱秉謙這條線往上查,查到謝家頭上來。
可顧青知心裡更清楚的是:薛炳武為什麼會被日本人「請」去憲兵司令部?
這件事,絕對和謝家脫不了干係。
謝景行在背後捅了刀子,把搜羅來的黑材料遞到了謝振手裡,謝振又轉手送給了佐野智子。
不然就憑駱秉謙那幾句瘋咬,怎麼可能動得了稽查科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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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帳,顧青知記在心裡,遲早要算。
不過,現在當著謝天光的面,他自然不能把這些內心的想法表露出來。
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語氣不緊不慢,說得滴水不漏:「謝局長放心,駱秉謙在審訊時說的那些話,我從來沒放在心上。」
「不過嘛,向皇軍匯報調查結果,是稽查科的職責所在。」
「駱秉謙怎麼說,稽查科就怎麼匯報,至於如何判斷、如何定奪,那是皇軍的事情,我們做下屬的,只能按規矩辦事。」
這話聽起來客客氣氣,實則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謝天光是什麼人?
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怎麼可能聽不出顧青知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告訴他:這件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已經捅到日本人那裡了,你們謝家自己想辦法去。
謝天光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本還想說,顧主任您讓稽查科匯報的時候,一定要如實匯報,別添油加醋。
可這話到了嘴邊,他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怎麼說?
說「你別讓薛炳武亂匯報」?
那不等於承認駱秉謙說的那些話有問題嗎?
說「你一定要如實匯報」?
那顧青知完全可以回一句「我一直都是如實匯報的」,把他懟回來。
左右都不是人。
謝天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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