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的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便主動接過話頭,語氣放緩了一些說道:「謝局長,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辦,而是……」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抬起手,沖謝天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頭頂,意思再明白不過:隔牆有耳,有人監聽。
謝天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暗暗嘆了口氣。
他剛才把話憋回去,也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層。
日本人不知道在多少重要場所裝了竊聽設備,電話局這種地方,更是重點中的重點。
誰敢在這裡亂說話,日本人立馬就能知道。
連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都有竊聽裝置,更何況經委會呢?
到時候,別說幫駱秉謙說情了,連他自己都可能被牽連進去。
「顧主任,難為你了。」謝天光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理解。
顧青知搖搖頭,笑了笑,話說得十分官方,沒有一句涉及到不該說的:「謝局長言重了。你我同為皇軍辦事,遵守規矩便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問心無愧就好。」
他相信謝天光不是愚蠢的人,這番話的意思,他一定能聽懂。
果然,謝天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顧青知的肩膀:「顧主任說得對,說得對!同為皇軍辦事,遵守規矩就好。這件事,謝家多謝顧主任了!」
他這聲「多謝」,謝得意味深長。
謝的是顧青知沒有把事情做絕,謝的是顧青知願意給謝家留一條後路,謝的是顧青知沒有在日本人面前把謝家也扯進去。
至於以後怎麼報答,那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顧青知沒再多說,只是微微點頭,忽然抬手,沖謝天光身後揮了揮。
謝天光回頭一看,原來是汪莉莎從大樓里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劉茵。
兩個女人有說有笑的,正往這邊走。
「顧主任,那您和汪小姐先忙,我就不打擾了。」謝天光識趣得很,他今天已經和顧青知淺淺地聊過了,該遞的話也遞到了,該表的態也表了。
有些事情,不是他們這個層次的人能決定的,但只要他為謝家做了該做的事,回去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在謝家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份資源。
他沖汪莉莎和劉茵笑著點了點頭,轉身便上了自己的車,很快駛離了電話局。
汪莉莎走到顧青知身邊,微微有些吃驚。
她沒想到顧青知會親自來接她,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隨即化作一抹笑意:「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我?」
顧青知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劉茵就先笑著打趣起來:「喲,顧大主任親自來接人,這可真是稀罕事!」
「我們家老孫,結婚這麼多年,從來沒來電話局接過我一次。還得是你們年輕人啊,浪漫!」
顧青知笑了笑,語氣客氣:「嫂子說笑了,孫科長管著江城站一大攤子事,忙得腳不沾地,哪像我這麼清閒。」
「得了吧,他再忙也得過日子啊!」劉茵大大咧咧地擺擺手,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男人啊,就是慣的,你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永遠不知道心疼人。」
顧青知笑而不語,這種夫妻間的話題,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好的辦法就是笑笑過去。
劉茵也沒指望他接話,轉頭看向汪莉莎,拍了拍她的胳膊:「莉莎,今天我就不當護花使者了,你和顧大主任好好過你們的二人世界,我先走了!」
汪莉莎臉頰微微一紅,笑著推了她一把:「茵姐,你慢點走,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劉茵擺擺手,走得乾脆利落,沒幾步就拐進了旁邊的巷子,不見了蹤影。
顧青知親自替汪莉莎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之後,才繞到駕駛座那邊,發動汽車,緩緩駛離了電話局。
不遠處,電話局大樓的台階上。
三三兩兩的青年女職員正結伴下班。
她們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絕塵而去的背影,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汪莉莎真是命好啊。」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感嘆道,語氣里滿是羨慕:「人長得漂亮,工作又好,還嫁了個這麼有本事的男人,這輩子算是不用愁了。」
「怎麼?小騷蹄子,你也想?」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姑娘瞅著她們說酸話,忍不住打趣:「你也不照照鏡子,人家汪莉莎那長相、那氣質,你比得了嗎?」
「呸!」捲髮姑娘啐了一口,壓低聲音,「一個狗漢奸,有什麼好的?值得你們在這兒犯花痴?」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瞬間變了臉色。
「噓——」麻花辮姑娘趕緊伸手捂住她的嘴,緊張地四下看了看:「你瘋了?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被人聽見了,你還想不想活了?」
「就是就是,快別說了。」另一個姑娘也跟著勸:「心裡知道就行了,嘴上把門兒點。」
捲髮姑娘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吐了吐舌頭,不再吭聲。
三五成群的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別的話題,很快散去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台階,和夕陽下拉長的影子。
黑色轎車在中山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
汪莉莎坐在副駕駛上,側頭看著顧青知的側臉,心裡卻在琢磨著剛才謝天光和他說的那些話。
她雖然沒聽見具體內容,但謝天光那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樣子,她看在眼裡。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為了駱秉謙的事。
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卻沒有多問。
有些事情,顧青知願意說自然會說,不願意說,問了也白問。
他們這對夫妻,表面上看著恩愛和睦,實則各自心裡都藏著不能說的秘密,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顧青知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腦子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謝天光今天的態度,很說明問題。
謝家急著和駱秉謙切割,說明他們也怕了,怕日本人順著線往上查。
這就對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謝家知道疼,知道他顧青知不是好惹的。
可薛炳武還在憲兵司令部里。
顧青知微微眯起眼,腳下輕輕踩了下油門,轎車加速,匯入主幹道,前往永濟巷。
夕陽把整座江城染成了金紅色,看起來一片祥和。
可誰又知道,在這祥和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動,有多少人在刀尖上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