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亞轉過身，看向那片黑暗星海。
「繼續拆除母艦。」
「湊齊所有材料。」
「我們就在這，一口氣，打造反物質恆星湮滅炮。」
「消滅偽神。」
卡塔木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像被人當面掄了一錘。
耳朵里嗡嗡作響。
消滅偽神？
都到這一步了，他們居然還要戰？
瘋了。
這幫人是真的瘋了。
「你們還要打？」
他脫口而出，聲音都劈了。
「之前輸的那麼慘，還不夠你們意識到實力上的差距，你們還要打？！」
「我以經說得夠清楚了，你們不能回母星，也不能停在這裡，更不能和它硬碰硬！」
「分散逃！」
「按我給你們的安全星圖，拆成最小編隊，四散逃命，這才是唯一的活路！」
「只要活著，總還有以後！」
「你們根本不懂。」
「在邪神面前，英雄和殉葬品，差別真不大。」
「你們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你們也不知道神國意味著什麼。」
「只有逃。只有懦弱。才能活命。」
「再打下去，不只是你們死，你們背後的文明也得一起陪葬！」
沒人附和他。
甚至沒人回頭。
那些蓋亞工程師還在埋頭狂奔，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拆解。
搬運。
熔煉。
重構。
像一群根本不會累的工蟻。
卡塔木胸口堵得厲害，幾乎想抓住一個人弄醒他，可他看著那些白制服工程師跑過主通道時臉上的表情，手又僵住了。
沒有恐慌。
沒有麻木。
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像這根本不是絕路。
像他們正在搭一條通天梯。
希亞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她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艦橋更靜了。
「若我逃了。」
「通往神國的星之路，誰來鋪就。」
卡塔木整個人都懵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岔了。
神國？
她剛剛說，神國？
「你……你說什麼？」
「你們也嚮往神國？」
「你們不是不信神，才會去進攻那個邪神的嗎？」
希亞望著他，那雙冰藍色眸子裡沒有半點搖晃。
「我們所說的神國，是真正的神國。」
「不是那個偽神用血肉和謊言堆出來的牧場。」
「也不是它口中那個虛假的神之居所。」
「我們信奉的神明，是真神。」
「唯一真神。」
艦橋里，不少蓋亞軍官已經站直了身體。
連泰坦將領都下意識抬手撫胸。
希亞也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祂是文明的點火者。」
「是星火的賜予者。」
「是群星航道的開闢者。」
「是黑暗盡頭的照明者。」
「是科技聖殿的執鑰人。」
「是真理邊疆的拓荒者。」
「是萬艦之上的統帥。」
「是億兆信徒共同仰望的至高主宰。」
「是機械與鋼鐵的神父。」
「是秩序與躍遷的見證者。」
「是水滴的賜造者。」
「是中子星偉力的編織者。」
「是反物質烈陽的掌控者。」
「是湮滅之炮的授火者。」
「是驅逐偽神、淨化污穢、重鑄宇宙法則的偉大神明。」
她抬起頭。
一字一頓。
「吾主，凡羅米修斯。」
話音落下。
艦橋里，所有蓋亞人與泰坦人同時撫胸低頭。
那股狂熱撲面而來。
像一片火海，直接卷到了卡塔木臉上。
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這一串名號砸下來，連他都被震得發麻。
像真有某個站在群星之上的存在，正隔著無垠宇宙，垂眸看向這裡。
可震動歸震動。
卡塔木還是咬住了牙。
因為他見過「神」。
也見過那層溫柔皮囊底下，啃噬孩子的獠牙。
「如果祂真存在。」
「如果祂真像你說得這麼強。」
「那為什麼不直接把偽神抹掉？」
「為什麼還要靠你們去血拼？」
他一句接著一句，像生怕自己再晚半秒，就會被這氛圍裹進去。
「這不過是心理暗示。」
「讓你們保持狂熱，保持服從，保持不怕死。」
「你們把一個名字，包裝成了救世主。」
「可實力差距，不會因為口號而消失。」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卡塔木說完，希亞並沒發火，因為她不需要向一個沒有信仰的外人解釋太多。
她只是抬手一揮。
外部投影，瞬間切換。
臨時船塢的中央，一座巨大的炮體骨架輪廓，正在星空中緩緩展開。
複雜。
龐大。
猙獰。
像一頭張開獠牙的鋼鐵巨獸。
無數工程機甲在骨架表面來回攀爬，焊光連成一片。泰坦重型平台正在吊裝主結構，被拆下的高能炮組則被整批送入改造線，連那些剛剛完成蟲洞跳躍、外殼還算完好的母艦，也開始被切開。
卡塔木瞳孔狠狠一縮。
「你們連完好的船都拆？！」
卡塔木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不是正常文明該有的狀態。
這種瘋勁……
他難以想像……
希亞再度開口。
「工程部，全線提速。」
「泰坦重平台，接管主炮骨架拼接。」
「蓋亞主腦，重新分配全部能源。」
「從現在起，除生命維持系統外，所有非必要用電全部切斷。」
她看著前方那座還只是輪廓的巨炮，語氣冷得像刀。
「先造炮。」
「再弒神。」
整個艦橋，同時回應。
「是！」
聲浪轟的一下撞開。
卡塔木耳膜都在發麻。
他站在這群人中間，突然生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恍惚。
有一種完蛋了個屁的感覺……
剛從一個火坑裡爬出來。
又跳進了另一個更大的火坑……
卡塔木看著那些狂奔的工程師，看著那座正在成形的湮滅巨炮，又看向希亞那張幾乎沒有波瀾的臉。
腦子徹底亂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拼命逃出來，是在給伊娜找一條活路。
可現在，他忽然分不清了。
他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
心裡那點撐著他一路跑出來的篤定，也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自己當初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的……
自己帶著伊娜來到這裡，到底是不是對的……
他答不上來。
真的答不上來。
站在這片轟鳴的艦橋里，看著這群不惜拆光自己，也要弒神的瘋子，卡塔木忽然有那麼一瞬，連「逃」這個字，都喊不那麼利索了。
他有點混亂。
也有一點點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