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衡慢慢從高座上站起,看著主屏上那支銀白艦隊,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因為所有命令都已經失去意義。
就在這時,
觀測塔的警報聲從遠方傳來,一層接一層。
【最高級亂紀元警報。】
【恆星軌跡極度紊亂。】
【地表溫度將在短時段內劇烈波動。】
【所有地表單位立即脫水。】
【所有地表單位立即脫水。】
元衡看向三恆星模型。
三顆恆星正在互相撕扯。
元衡瞳孔一縮,
「不能這麼倒霉吧。」
「三體文明的終焉,在這個時候到來了。」
……
脫水廣場上擠滿了三體平民。
舊習慣仍在支配他們。
一排排脫水池打開。
許多人和過去無數次一樣,脫去外層衣物,準備把身體交給干膜狀態,等待下一個穩定紀元到來。
可也有人沒有動。
他們站在廣場邊緣,抬頭看著天空。
三顆太陽在不同方向撕扯。
一顆灼白。
一顆暗紅。
一顆正從地平線下方升起,帶來沉重的潮汐預兆。
高等文明審判。
最後的亂紀元。
兩件事同時降臨。
民眾的思維在空氣中交織。
【沒希望了。】
【脫水還有意義嗎?】
【下一次還能復甦嗎?】
【高等文明來了。】
【恆星也要毀滅了。】
【這次也許就是三體人的終點。】
一名老記錄員跪在文明石板前,手裡握著刻刀,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名字叫彌洛。
他曾記錄過三個文明紀元的毀滅,手指因為長期刻寫有些彎曲變形。
此刻,彌洛抬頭看著三顆恆星,思維低低外顯。
【也許不必再刻了。】
【若文明就此終結,最後一句話寫給誰看?】
……
元衡望著天空。
這一生,他無數次在亂紀元里下令脫水,也無數次在穩定紀元到來後宣布復甦。
文明被三顆恆星反覆踢碎。
碎了。
粘起來。
再碎。
再粘。
直到有一天,再也粘不起來。
今天,也許就是那一天。
他甚至沒有憤怒。
只剩疲憊。
如果蓋亞艦隊不來,三體文明或許還有機會抵達太陽系。
如果最後亂紀元不在此刻爆發,三體文明或許還能在審判中爭取一點餘地。
可命運從不等待三體人準備好。
天空突然亮了。
那不是恆星的光。
而是來自軌道之外的幽藍力場。
元衡的瞳孔猛地收縮。
它們不像武器,更接近某種龐大的錨。
幽藍色重力場從錨體上展開,化作橫跨星空的光鏈,扣向兩顆處在混亂軌道上的恆星外層。
【那是什麼?】
【他們在攻擊恆星?】
【他們要引爆太陽?】
巨型重力錨扣住恆星外層等離子體。
恆星表面被拉出漫長的火焰潮汐。
那不是三體文明能想像的工程。
更不是三體文明敢觸碰的領域。
他們研究恆星,是為了預測災難。
高等文明觸碰恆星,恐怕是在牽引災難本身。
第一顆恆星的軌道開始偏移。
第二顆恆星也被鎖住。
無數重力鏈拉緊,幽藍光輝貫穿黑暗,織成一張籠住恆星的網。
兩顆恆星已經被拖離原有軌道。
能量讀數高到監測系統不斷報錯。
軍事執政官站在一旁,已經徹底失去反擊念頭。
可新的恐慌很快席捲了議會。
軌道監測主官猛地抬頭。
「元首!」
「被牽引的兩顆恆星,核心壓力正在異常上升!」
「外層物質被定向壓縮!」
「能量峰值持續攀升!」
另一名執政官的思維驟然炸開。
【他們要引爆恆星。】
【兩顆恆星同時爆炸。】
【這恐怕就是高等文明的審判。】
議會內,所有人同時看向元衡。
元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鎖定主屏。
那兩顆恆星表面,已經出現異常明亮的裂紋。
火色裂隙沿表層蔓延,仿佛隨時會把恆星撕開。
更龐大的力場結構被釋放出來。
第一顆恆星爆了。
主屏瞬間變成刺目的白。
議會內所有人下意識閉眼。
防護濾鏡強行壓下光強,畫面重新出現。
但恆星爆炸沒有向四面八方自由釋放。
絕大部分等離子體與輻射,被重力場束縛成一條漫長的火焰河,沿設定的方向噴涌而出。
第二顆恆星緊隨其後。
兩場足以葬送文明的恆星級爆發,被工程爆破般導向深空。
三體母星在護盾內劇烈震動。
地下議會穹頂落下細小塵埃。
可它沒有毀滅。
沒有灼燒。
沒有地殼掀翻。
只有監測數據瘋狂跳動,整套宇宙秩序在元衡眼前被重新洗牌。
軍事執政官喃喃道:「他們在展現力量。」
元衡卻緩緩搖頭。
「不。」
他的聲音很啞。
「不對。」
「不對……」
主屏上的恆星系統模型開始重構。
原本三顆恆星互相撕扯,混亂,無序,不可預測。
現在,兩顆恆星已經被定向爆破,殘餘物質被約束成遠離母星軌道的重元素雲帶。
剩下的一顆恆星,靜靜位於主星位置。
三體母星的軌道,第一次呈現出長期穩定曲線。
元衡的手劇烈一顫。
長期穩定。
這個詞,在三體文明里幾乎等同於神話。
天文學執政官已經撲到主控台前,調出一層又一層預測模型。
三十個三體日。
一百個三體日。
一千個三體日。
一萬個三體日。
模型仍然穩定。
沒有亂紀元。
沒有三日凌空。
沒有長夜極寒。
沒有不可預測的恆星亂舞。
只剩一顆太陽。
一顆穩定的太陽。
天文學執政官的思維徹底失控。
【可預測。】
【完全可預測。】
【亂紀元消失了。】
議會中,沒有人說話。
元衡慢慢坐回高座,身體仿佛被抽空。
原來如此。
不是毀滅。
不是威懾。
蓋亞文明,斬斷了三體文明頭頂的絞索。
……
三體母星,黎明地表。
元衡仰望東方。
這一次,沒有警報。
沒有預測官嘶吼。
沒有脫水命令。
只有一顆太陽,沿著天文學執政官計算出的軌跡,緩緩升起。
光芒落在乾裂的大地上。
溫暖。
穩定。
不暴烈。
不冰冷。
不突然放大。
也不驟然消失。
元衡的眼睛有些刺痛。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地表迎接日出。
因為三體人的日出,往往伴隨著不可測的死亡。
可今天,所有地下門都打開了。
無數三體人從地下城、脫水倉、岩層避難所里走出來。
他們站在地表,安靜地看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