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亞皺眉。
「這些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
星港外，三支艦隊已經開始廣播。
粗糙、傲慢、毫不掩飾惡意的聲音，直接覆蓋了微星共同體公共頻道。
「微星共同體，貢品日提前。」
「赤牙、鐵翅、灰鱗三方聯合艦隊已抵達。」
「所有資源轉運站立刻開啟。」
「本次貢品額度上調百分之二百。」
「另需幼生個體三百萬名。」
「生態基因樣本五十萬組。」
「藝術晶體、稀有同位素、醫療母液照舊。」
「限時六個標準時。」
「逾期未交，隨機清洗一顆殖民行星。」
廣播結束。
星港內一片寂靜。
所有微星文明代表的脊背都塌了下去。
剛才還溫柔美麗的會場，忽然露出藏在花園底下的陰影。
希亞終於明白伊瀾眼底的疲憊來自哪裡。
不是外交壓力。
是恐懼。
長期的、反覆的、已經被制度化的恐懼。
洛薇快步跑到伊瀾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抖。
「議長，怎麼會提前？上一次貢品日才過去四十天。」
另一名羽翼文明代表臉色慘白。
「幼生個體三百萬……上次只是一百萬。」
「我們已經沒有那麼多符合要求的幼生名額。」
「他們會開火的。」
「不能讓他們看見蓋亞艦隊。」
「如果他們誤以為我們找了靠山，會牽連蓋亞。」
「必須先讓客人離開。」
伊瀾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時，她努力恢復鎮定。
她轉向希亞，聲音很急，卻仍保持禮節。
「希亞執政官，非常抱歉。」
「微星星區突發內部事務，恐怕無法繼續接待您。」
「請您立刻帶領艦隊離開星港。」
瑞亞眉頭壓低。
「離開？」
伊瀾深吸一口氣。
「是。」
「請您相信，我們沒有驅逐的意思。」
「您和蓋亞艦隊是和我們一樣愛好和平的尊貴客人。」
「正因為如此，我們不能讓您捲入麻煩。」
希亞望著她。
「麻煩？」
遠處，三支聯合艦隊繼續逼近。
它們甚至開始故意穿過光羽生物保護區。幾隻幼小光羽被推進器尾焰嚇得四散逃離，其中一隻躲閃不及，被一艘赤牙戰艦外側能量護盾擦過，半邊尾翼瞬間焦黑。
微星星港里，洛薇臉色發白。
她向前邁了一步，卻被同伴死死拉住。
三支艦隊顯然看見了那些光羽幼體的驚慌。
公共頻道里響起一陣刺耳笑聲。
「微星的小寵物們還是這麼脆。」
「別撞死了，撞死了他們又要哭。」
「哭，哭也算時間。」
希亞的目光冷了下去。
伊瀾更加急迫。
「請您快走。」
「我們會應付他們。」
「微星共同體有處理經驗。」
「只要貢品足夠，他們通常不會輕易發動屠殺。」
瑞亞盯著她。
「你們讓我們走，是為了保護我們？」
伊瀾沒有否認。
「也是為了保護星區。」
她聲音低下去。
「我們不能承受戰爭。」
希亞沒有動。
她只是平靜地問：
「你們準備如何應付？」
伊瀾嘴唇微顫。
這個問題正中那道傷口。
旁邊的矽基代表發出低沉震鳴。
「議長，沒有時間了。」
羽翼文明代表也低聲說：
「先送蓋亞艦隊離開吧。」
「貢品名單可以再協調。」
「幼生名額……從各文明保護區里湊。」
洛薇猛地抬頭。
「保護區的孩子不能動！」
「那怎麼辦？」
那名代表聲音突然崩潰。
「讓他們開火嗎？」
「讓他們清洗露白殖民星嗎？」
「那裡有六千萬居民！」
洛薇臉色慘白，不再說話。
希亞望著這一切。
她沒有繼續追問伊瀾，而是直接對主腦下令。
「調取微星星區歷史記錄。」
【已接入公共檔案。】
主腦的光幕展開。
一段段被壓縮、加密、標記為「不宜公開」的歷史記錄，被強行復原。微星星區精心維持的和平外殼，一層層脫落。
三百年前。
赤牙文明第一次進入微星星區。
他們聲稱只是路過，要求補給。
微星共同體按照和平禮則提供燃料、水、醫療物資和星圖。
赤牙艦隊離開前，摧毀了一座邊境哨站。
理由是那座哨站的燈光讓他們不舒服。
微星沒有說什麼。
兩百六十年前。
鐵翅文明抵達。
他們發現微星共同體不擅長戰爭，便開始索要稀有金屬和生物樣本。共同體試圖通過外交抗議解決，換來的卻是一顆外層殖民月球遭受軌道轟炸。
兩百四十年前。
灰鱗文明加入。
三方形成默契，把微星星區當成固定貢品區。
他們不占領這裡，因為占領需要管理。
他們只是定期來割肉。
割資源。
割技術。
割幼生個體。
割那些溫柔文明不願拿起武器保護的未來。
一百九十年前。
微星共同體曾經組織過一次反抗。
十四個文明拼湊出三千艘老舊戰艦，試圖在星區邊界攔截赤牙艦隊。
戰鬥持續九小時。
共同體艦隊全滅。
赤牙文明隨後清洗了一顆海洋殖民星，十七億生命死亡。
從那以後，微星共同體廢除了大規模戰爭艦隊。
他們建立「安撫協議」。
用資源換停火。
用藝術品換航道安全。
用幼生個體作為「交流質押」。
所謂質押，實際就是人質、奴隸、樣本、寵物。
他們把孩子送出去，把礦產送出去，把尊嚴送出去。
隨後跪在星港里，祈禱掠奪者下一次來得晚一點。
主屏上的記錄不斷播放。
幼小的羽翼孩子被送上赤牙運輸船。他們的翅膀還沒長硬，身上掛著寫有故鄉坐標的小牌子。
瀾音文明的幼生個體被裝進水艙，眼睛貼著透明艙壁，望著母親在外面無聲哭泣。
矽基文明剛誕生不久的意識晶核，被放進防震盒裡，作為「稀有智慧樣本」交給灰鱗文明。
每一次貢品日，微星共同體都會舉行「請離儀式」。
他們不敢說驅逐，只能說請離。
請掠奪者收下貢品後離開。
請他們不要開火。
請他們不要屠城。
請他們高抬貴手，讓星區再多活一段時間。
洛薇站在原地，眼淚已經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