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一直低著頭，不敢面對希亞。
伊瀾也沒有再阻止主腦播放檔案。
她只是閉上眼，被迫在客人面前承認這道傷疤。
瑞亞的臉已經徹底冷了。
「你們管這叫應付？」
伊瀾聲音很輕。
「我們試過反抗。」
「死了很多人。」
「後來我們發現，只要給得足夠多，大多數人就能活。」
瑞亞咬牙。
「所以你們就送孩子？」
伊瀾猛地睜眼。
那一刻，她的溫柔禮儀終於裂開。
「那你要我們怎麼辦？！」
她的聲音第一次拔高，甚至帶著哭腔。
「我們只有十幾顆脆弱的母星，幾百億不喜戰爭的平民，還有一群根本不願意學習殺戮的孩子！」
「我們反抗過！」
「我們輸了！」
「我們被屠掉一整顆星球！」
「那之後，每一次他們來，我們都只能算，送出多少東西，才能換回更多人活著！」
她胸口劇烈起伏。
周圍共同體代表全都低下頭。
伊瀾的聲音慢慢啞下去。
「我知道這很醜。」
「我知道。」
「所以我才請您離開。」
「因為我不想讓您看見我們這醜陋的模樣。」
透明廊橋里，只剩遠處聯合艦隊逼近時閃爍的紅色警示光。
希亞望著伊瀾。
很久後，她輕聲問：
「這一次，他們要三百萬孩子？」
伊瀾肩膀顫了一下。
「是。」
「你們準備給嗎？」
伊瀾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希亞轉身，走向星港觀景窗。
遠處，三支艦隊距離主星港已不足十萬公里。
它們的炮口全部亮著，圍住花園的獵食者露出了獠牙。
公共頻道再次響起赤牙文明的催促。
「微星共同體，還剩五個標準時。」
「貢品清單如果少一項，我們就自己挑。」
「尤其是那些幼崽。」
「我們喜歡會哭的。」
艦橋內，蓋亞軍官們的臉色同時沉下去。
希亞沒有失控。
她反而異常平靜。
瑞亞見過這種平靜，知道接下來不會有談判。
希亞抬手，接通凡羅米修斯號戰術鏈路。
「蓋亞艦隊。」
「全艦進入戰鬥狀態。」
伊瀾猛地抬頭。
「希亞，不要！」
「您不能在這裡開戰！」
「他們背後是三個鼎盛的3級巔峰文明，他們會報復整個微星星區！」
希亞沒有回頭。
「他們不會。」
伊瀾怔住。
希亞望著遠處那三支艦隊。
「他們不會有以後。」
……
微星星港的地下貢品大廳，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地方。
大廳穹頂由半透明晶體構成，外面能看見氣態巨行星緩慢翻湧的紫色雲帶。牆壁上爬滿光藤，藤蔓開著細小銀藍色花。地面光滑得能映出流動漣漪。
如果不是大廳中央那些整齊排列的運輸艙，這裡或許會是一座藝術館。
三百萬幼生個體，被陸續送到這裡。
他們來自不同文明。
瀾音幼崽坐在充滿淡藍液體的移動水艙里，鰭翼緊緊貼著身體，眼睛睜得很大。
羽翼文明的孩子被披上厚厚的保溫斗篷，因為他們緊張時羽毛會脫落，工作人員怕被赤牙文明嫌棄「品相不好」。
矽基文明的幼生晶核被放在透明盒內，每一枚晶核都微微發光，帶著未醒小星的冷亮。
還有幾名露白文明的孩子，他們身高只到成人膝蓋，皮膚柔軟，額頭長著兩根細細觸角。一個孩子懷裡抱著玩具，那是一艘沒有武器的小船。
大廳邊緣，站滿了家長。
沒有人敢大聲哭。
按照「安撫協議」，貢品交接時不能製造「令人不悅的噪聲」。噪聲會激怒收貢者，而收貢者被激怒，可能導致本次貢品額度上調。
所以他們只能捂住嘴，把告別壓回胸口，在孩子回頭時，努力擠出笑。
洛薇站在貢品登記台旁，掌心發抖，幾乎拿不住晶板。
她負責核對名單。
她曾經是引航員。
她的工作本該是把陌生來客帶進星區，向他們介紹星港，告訴他們哪裡有補給，哪裡有光羽幼群，哪裡可以欣賞最好的星塵日落。
可今天，她要把孩子一個個送上貢品名單。
「編號一零七，瀾音文明，幼生體，健康等級優。」
「編號一零八，羽生文明，幼生體，翼骨完整。」
「編號一零九……」
她念不下去了。
因為編號一零九，是她妹妹的孩子。
那個小瀾音幼崽坐在水艙里，雙手貼著艙壁，望著她。
「姨姨。」
孩子的聲音通過水艙翻譯器傳出來，帶著一點奶聲奶氣的泡音。
「我們要去哪裡？」
洛薇嘴唇動了動。
按規定，她該回答：
「去遠方學習。」
這是微星共同體用了很多年的謊言。
送走孩子的時候，不能說他們是貢品，要說他們是去遠方學習，去交流，去做客，去當和平使者。
換了詞，刀仍是刀。
可洛薇望著孩子那雙乾淨的眼睛，忽然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的姐姐站在水艙後面。
那個成年瀾音女性死死捂住嘴，眼淚不斷從掌縫裡溢出。她已經簽了同意交付書，因為如果不簽，系統會隨機抽取其他家庭。她不簽，也許會害死更多孩子。
洛薇一直知道，微星共同體的殘酷不只來自掠奪者。
他們甚至把犧牲設計成了制度。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錯事。
可每個人都能找到不得不做的理由。
「姨姨？」
孩子又喊了一聲。
洛薇蹲下來，把額頭輕輕貼在水艙外壁。
她聲音低到快散在水聲里。
「你會回來的。」
她撒謊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謊。
孩子卻笑了。
「那我給你帶遠方的鈴回來。」
洛薇再也忍不住，轉身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希亞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瑞亞和一隊蓋亞陸戰隊。銀白裝甲在柔和燈光下泛著冷光，與這座漂亮到殘忍的大廳格格不入。
原本忙碌的微星工作人員全部停下動作。
家長們也怔怔望向她。
他們不知道這位蓋亞執政官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伊瀾追在後面，聲音急切。
「希亞執政官，您不該來這裡。」
「這裡不是接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