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戩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
沾染著同族鮮血的地面，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倒映著他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看著林辭，又看了看他懷中那個剛剛經歷了一切，眼神卻透著一股冰冷恨意的小女孩。
無數種情緒在他的胸腔內翻湧，最終卻只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
親眼目睹族人自相殘殺。
親眼看到所謂的善良族人對一個稚童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
他所堅守的一切，他引以為傲的族群信念。
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成齏粉。
林辭看著行屍走肉般的龍戩，聲音平靜。
「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也無需自責。」
龍戩的視線從龍盈身上移開，落在了林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的聲音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碾磨出來的。
「你贏了賭約，冥王也贏了。」
「你們是對的，我是錯的。」
林辭搖了搖頭。
「不是你錯了，你只是太天真，太理想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不過，要是沒有你這樣的信念，你也無法成為超獸戰士。」
龍戩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充滿了無盡的自嘲。
「我真的配當一個超獸戰士嗎？」
他的手，緩緩抬起。
覆上了手腕處那枚藍色的異能鎖。
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身份的象徵，是他一切信念的寄託。
「咔。」
一聲輕響。
異能鎖被他毫不猶豫地取了下來。
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光芒黯淡。
他將異能鎖遞向林辭。
「冥王贏了，把這個……給冥王吧。」
林辭的目光掃過那枚異能鎖，卻沒有立刻去接。
「你沒有違反冥王的規則。」
「你沒有動手，沒有說話，你現在和我說話，是不算的。」
龍戩的手臂沒有絲毫動搖，依舊固執地舉著。
他緩緩摘下了那頂遮住他面容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張蒼白而痛苦的臉。
「當我的族人想要對她斬草除根的那一刻，我內心的驅使，讓我想要出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輸了。」
「就算不出手，我也會出手，這都是冥王所預料到的。」
「我輸得很徹底。」
林辭眉梢輕輕一挑，不再多言，伸手接過了那枚冰冷的異能鎖。
他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目光轉向龍戩。
「你應該知道，你師傅給你的這枚異能鎖。」
「就是十萬年前，此時此刻，族長本該交給龍飛的那一枚。」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龍戩混亂的思緒。
他愣愣地看著林辭。
林辭沒有理會他的震驚。
而是轉身，將那枚藍色的異能鎖，輕輕放到了懷中小龍盈的面前。
「這枚異能鎖本該屬於白龍族，屬於龍飛。」
「所以，我現在物歸原主，把它交給他唯一的女兒。」
小龍盈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映著異能鎖幽藍的光芒。
她看著林辭，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林辭哥哥，真的……給我了嗎？」
林辭看著她，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這本該屬於你。」
小龍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枚異能鎖。
就在這時。
一直趴在她懷裡，那隻不起眼的黑色小蠍子，突然動了。
它順著龍盈的手臂爬下，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異能鎖之上。
尾部的毒針，閃爍著幽冷的光。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毒針精準地刺入了異能鎖的能量核心。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變得紊亂。
隨即，一抹墨綠色的光芒從被刺穿的中心點迅速蔓延開來。
不過眨眼之間，整枚異能鎖的顏色，已經從天空般的湛藍，變成了深潭般的墨綠。
小龍盈看著這奇異的變化，沒有任何猶豫。
將這枚變了顏色的異能鎖，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嗡——」
一股強大而冰冷的異能量，以她幼小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
墨綠色的異能量，將她整個人籠罩。
龍戩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被墨綠色異能量包裹的小女孩，看著她手腕上那枚無比熟悉的異能鎖。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這個小女孩……
就是蠍子王！
記憶的碎片瘋狂倒流。
十萬年後，那個所向披靡，屠戮龍族的蠍子王龍盈。
她手腕上的異能鎖，就和現在這個一模一樣。
一瞬間，龍戩全部想通了。
年幼的龍盈，因為青龍族的迫害，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所有族人。
自己，因為與冥王的賭約，親手交出了自己的異能鎖。
而這枚異能鎖，又陰差陽錯地，到了龍盈的手裡。
十萬年後，那場席捲整個龍族的腥風血雨，那場由蠍子王掀起的滅族之戰。
其導火索，正是自己此刻交出去的這枚異能鎖。
他本可以不用交出自己的異能鎖。
但，他一定會輸掉這次賭約。
所以也一定會輸掉異能鎖。
他的良知，他的信念。
絕對不允許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年幼的孩子，在自己面前被殘忍殺害。
就算林辭不出手，他也會出手。
救，或者不救。
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
歷史的閉環，命運的枷鎖。
在這一刻，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身上。
無法掙脫。
無處可逃。
龍戩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認命般的平靜。
他對林辭說道。
「你帶著她離開吧。」
「這裡……很快就會爆發戰爭了。」
林辭點了點頭。
「記住我倆的賭約。」
「堅持自己的信念。」
林辭不止一次提起這個賭約。
他並非在乎輸贏，他只是想到了那個為了拯救所有人。
孤身一人背負著未來的希望，在絕望的過去中艱難前行的小胖墩。
苗條俊。
他真的太難了。
飛哥的信念始終如一。
但龍戩和泰雷的信仰崩塌，那種沉悶的壓力，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壓垮。
小胖墩卻依舊想要喚醒隊友的信念。
在絕望的過去中成為清醒的異類。
苗條俊，當之無愧的超獸戰隊隊長。
龍戩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會遵守諾言的。」
林辭抱著龍盈，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
龍戩叫住了他。
林辭停下腳步，轉過身。
龍戩的目光沒有看他。
而是越過他，直直地落在他懷中的龍盈身上。
「記住。」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如果你在十萬年後，再遇到我。」
「一定要先出手，把我殺死，不要有任何手軟。」
小龍盈疑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為什麼啊？」
龍戩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
「你不殺死我，我就會殺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