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辭不善地看了一眼龍戩。
「差不多行了，別嚇著小孩。」
龍戩沒有理會林辭。
視線依舊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仿佛在透過她，看著某個註定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破世事的疲憊。
「或許靈魂的本性，就是，嗜血。」
林辭懶得再聽他念叨這些富有哲理卻毫無用處的話。
雞符咒的力量輕輕發動，他抱著龍盈，身體緩緩升空，朝著遠方飛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懷裡的小龍盈仰起臉，那雙墨綠色的眸子裡，還殘留著一絲對龍戩剛才那句話的不解。
「林辭哥哥，那個哥哥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林辭輕笑一聲，揉了揉她柔軟的白色短髮。
「沒事，不用管他，他腦子不好，被驢踢了。」
開什麼玩笑。
自己已經來了，怎麼可能還讓十萬年前的悲劇重演。
龍飛沒有死。
救下龍盈的人，也不是他龍戩。
十萬年後，一切當然都會不一樣。
只是。
眼下的情況，確實已經偏離了林辭最初的計劃。
他原本想著，救下龍盈，代替龍戩，完成歷史的閉環。
然後在十萬年後，在龍盈最絕望的時刻，讓她心甘情願地死在自己手中。
再然後，拘靈遣將。
讓她變成自己的靈，她不會死，也不會再有悲劇發生。
可現在……
林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兒。
她的小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那張掛著淚痕的小臉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是毫無保留的、純粹的信任。
她的可愛，她的天真，她那聲帶著孺慕之情的「林辭哥哥」。
這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瓦解了林辭那顆為了變強而逐漸冰冷的心。
他忽然不想再利用這個本就命運多舛的女孩了。
不想再讓她救贖的饋贈，變成命運的詛咒。
不想再讓她被無常的命運與殘酷的誤解推著走，最終走向那滿盤皆輸的悲壯結局。
林辭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件事。
讓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趕緊見到她的爸爸。
就在這時，一道意念傳入他的腦海。
是聖主傳來的坐標。
林辭眼神一凝，不再猶豫。
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流光，朝著那個方向急速飛去。
……
一片僻靜的樹林裡。
林辭抱著龍盈緩緩落地。
這裡只有一片靜謐，與龍族大殿那血腥的修羅場，仿佛是兩個世界。
一顆巨大的古樹下，一個身穿白色戰甲的男人正靜靜地靠著，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正是龍飛。
聖主早已不在此處，林辭讓他去辦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了。
「爸爸！」
懷中的小龍盈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喜尖叫。
林辭輕輕將她放下。
小傢伙立刻邁開小短腿，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林辭也緩步跟上。
小龍盈跑到龍飛面前，看著昏迷不醒的父親，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她以為，龍飛還是死了。
她猛地回過頭，淚水再次湧出眼眶。
「林辭哥哥！你快救救我爸爸！」
林辭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盈盈，你爸爸活著呢，只是太累了，睡著了而已。」
小龍盈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小嘴癟著。
「真的嗎？林辭哥哥不要騙我。」
林辭佯裝不悅地挑了挑眉。
「這麼快就不相信林辭哥哥了？」
小龍盈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兩隻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我沒有不信林辭哥哥……」
那副委屈又可愛的模樣，讓林辭心中一軟。
他知道這小傢伙是念父心切，自然不會跟她計較。
林辭走上前，蹲下身，握住了龍飛的手腕。
一股柔和的，帶著治癒與生命氣息的溫暖魔力，緩緩注入龍飛體內。
那是馬符咒的力量。
在治癒之力的滋養下，龍飛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起來。
他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眼皮輕顫。
然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這……是哪兒……」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茫。
看到龍飛真的醒了過來。
小龍盈的眼睛瞬間睜得大大的，裡面全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爸爸！你活啦！」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撲進了龍飛的懷裡。
龍飛下意識地抱住懷中失而復得的女兒，腦海中那些破碎的記憶，開始飛速地重組。
被劍龍臂甲上的劇毒侵蝕。
意識模糊的最後，他好像被一個高大威嚴的身影抱走了。
他下意識地問那人是誰。
那人只說，是林辭前輩的手下。
龍飛不是傻子。
他瞬間就明白了，是林辭救了自己。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然後掙扎著，想要站起身。
「噗通。」
龍飛雙膝一軟，竟直直地，朝著林辭跪了下去。
林辭的眉頭輕輕一挑。
「這是幹嘛？」
龍飛沒有回答，而是將頭重重地，磕在了滿是落葉的地上。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小龍盈看著自己的爸爸都跪下了，她也知道，是林辭哥哥救了爸爸。
於是，她有樣學樣，也跟著跪了下來，奶聲奶氣地喊道。
「多謝林辭哥哥救我爸爸！」
林辭看著這一大一小，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兩人扶起。
「快起來，舉手之勞而已。」
龍飛卻固執地沒有起身，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對前輩您來說是舉手之勞，但對我龍飛而言，是再造之恩！」
「這大禮，您受得起！」
林辭拗不過他，只能任由他磕完了頭，才將他拉了起來。
「我只是不想讓盈盈，失去父親而已。」
龍飛站起身，看著女兒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心頭一暖，眼神中充滿了感激。
可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那份喜悅與感激，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與不安。
他很清楚自己的族人在得知自己死後，會是怎樣的光景。
「敢問前輩……我的那些族人還好嗎……」
林辭的目光平靜，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然後給龍飛講述了他「死」之後，大殿上發生的事。
族長身死，兩族內鬥，青龍族甚至還想對小龍盈出手。
「情況就是這樣，基本上，都被青龍族的人，殺光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龍飛的頭頂。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都……都死了……」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牙齒死死咬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響。
一幕幕熟悉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
那些曾經對他報以微笑的族人。
那些鮮活的生命，此刻，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滔天的憤怒與悔恨，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恨青龍族的殘忍！
更恨自己的無力！
如果自己沒有中毒，如果自己當上領袖後，這些悲劇還會發生嗎……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龍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雙拳緊握。
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忽然。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辭。
「龍飛，不是知恩不報，恩將仇報之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
「但是，我還是斗膽想問一句前輩。」
龍飛的視線，仿佛兩把鋒利的尖刀，想要刺穿林辭那平靜無波的表象。
「您是德高望重之人，實力深不可測。」
「您本有能力，阻止這場悲劇的發生。」
「為何……要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