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整個天際，那億萬星辰流轉組成的宏大畫面，同時發出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
仿佛由無數個聲音疊加而成，又仿佛是最純粹的機械合成音，不帶任何感情。
「是我。」
卡爾眼中的震驚，迅速轉變為一種發自內心的驚喜。
「太空校長！我們……我們得有幾千年，未曾交流過了吧。」
天空中那機械般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今我來，有疑惑與你商討。」
卡爾微微一愣。
「太空校長，您……也會有疑惑嗎？」
在他的認知里，這位堪稱宇宙「記錄者」與「觀察者」的存在。
本身就是知識與真理的集合體，是不會被任何問題所困擾的。
「無盡的疑惑。」
「億萬年的疑惑。」
「永不停歇的疑惑。」
宏大的聲音在宇宙真空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星球，砸在卡爾的心上。
卡爾下意識地問道。
「您這樣……痛苦嗎？」
「並不。」
校長的回答乾脆利落。
卡爾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應該問出心中的疑惑。
那個關於林辭，關於虛空，關於宇宙終極的疑惑。
「校長，其實，我也有疑惑。」
然而，那機械般的聲音，卻直接打斷了他。
「我不願解答你的任何疑惑。」
「我已理解不了你的疑惑，以及你的思想維度。」
卡爾那少年般的身軀，猛地一顫。
理解不了我的思想維度？
是因為……老大嗎？
是因為自己被「拘靈遣將」後。
生命形態已經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超出了校長的觀測範疇？
卡爾若有所思。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那您特地來找我，是有什麼疑惑，我能有幸幫您解答？」
天空中，那副由億萬星辰組成的宏大星圖。
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更加複雜的方式，極速變換，演算。
仿佛在進行著某種終極的推演。
良久。
那浩瀚無垠的機械之聲，終於再次響起。
這一次。
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正意義上的困惑。
「有關萬神之主。」
「林辭之疑惑。」
卡爾聽見林辭的名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雖然太空校長是他德高望重的長輩，但是林辭，是賜予他新生的老大。
聽到對方似乎想要探查自己的老大，他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絲警惕。
卡爾的聲音依舊平穩，緩緩說道。
「校長想要問什麼？」
那浩瀚的機械音再次迴蕩，不帶任何感情。
「我知，你已為林辭，而戰，故來詢問。」
「林辭之知識何其，力量何其，來源何其？」
卡爾不自覺地又皺了皺眉。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已經為老大而戰？
「您怎麼知道？」
太空校長那機械般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無關，只需回答。」
卡爾聽到這句話，一種被無時無刻監視的感覺，從心底里冒了出來。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您……您現在是種什麼狀態？您能描述一下嗎？」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然後，那浩瀚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無數奧秘不能解讀，溝通存在障礙，百億年探索，思維存在隔閡。」
卡爾也沉默了一下。
他能理解這種感覺。
在遇到老大之前，他也曾以為自己站在了知識的頂端，俯瞰著宇宙的真理。
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那您現在不需要藉助大時鐘的運算了嗎？」
「無關。」
卡爾依舊沉默。
他不知道該如何與這位曾經引導過自己的存在交流。
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比想像中還要遙遠。
太空校長似乎失去了耐心。
「繼續回答，我之困惑。」
卡爾沉默片刻，終於抬起頭，仰望著那片由數據構成的星空。
「他已經到達了我們這個宇宙無法理解的高度。」
「他就是這個宇宙的新神。」
「這個神，不是我們常規意義上的神體、基因戰士。」
「而是……無所不能，如同遠古神話故事中，真正的神祇一般。」
這一次，輪到太空校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整個天際的星辰，流轉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來。
仿佛在消化著卡爾話語中的信息。
許久。
「了解。」
「可否，與之交流。」
卡爾聽懂了。
「您想和他交流？」
「那您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為什麼來找我？」
又是片刻的沉默。
這一次，那機械般的聲音里。
似乎第一次帶上了一種極細微的，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波動。
「恐懼。」
「害怕。」
「與你一般。」
卡爾愣住了。
隨即，他明白了。
「您害怕和我一樣，被他拘禁？」
卡爾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憐憫與釋然的笑。
「校長，如果他真的想要拘禁您，根本不會等到現在。」
「您根本不知道他的偉力，那是我們無法揣測的境界。」
卡爾的語氣變得狂熱。
「而且，如果您真的被他拘禁，您應該感到榮幸。」
「那將是一場遠比我們枯坐萬年研究課題，更加神秘、更加偉大的新生。」
「您，不該抗拒。」
太空校長的回答，簡單，直接，帶著一種超脫一切的固執。
「不想。」
卡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那很抱歉，校長。」
「要是這樣，我應該沒什麼能夠告訴您的了。」
沉默。
天際的星辰，流轉再次加速，似乎在表達著某種不滿。
「你與我，隔閡，思維，防範。」
卡爾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校長。」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關於他的更多事情了，我與他，也僅僅見過兩面而已。」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卡爾以為這次對話即將結束時，太空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
「天使，關係甚密，與他。」
卡爾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聽懂了這言外之意。
「您最好不要這樣做。」
「這等同於和他為敵。」
「您真的不怕粉身碎骨，連數據都不剩下嗎？」
機械音傳來。
「不懼。」
「不主動尋找他，他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