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氣經
去洛陽的路,有兩條。
一條是官道。
平坦,寬闊,路上有驛站,有茶寮,能換馬,能歇腳。
需要一個月便可到達。
走這條路快。
但走這條路,也容易死。
另一條是小路。
崎嶇,難行,要翻山,要越嶺,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需要兩個月才可到達。
走這條路慢。
但走這條路,能活得久一些。
至少,在到洛陽之前,不用擔心背後會多出一把不知從哪兒來的刀。
趙九選了第三條路。
只需十八日。
裴麟沒有意見。
他的劍只殺人。
至於路該怎麼走,他不在乎。
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像一個燒紅了的烙鐵,炙烤著大地。
空氣里連一絲風都沒有。
就在那條通往鎮子外面的土路上,孤零零地停著一架馬車。
桃子就坐在車上,那雙警惕地目光投向趙九。
趙九鬆了口氣。
得抓緊時間學騎馬才行,否則下一次可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駕車的人從桃子變成了裴麟。
車廂里坐著三個人。
「如果我不來,你莫說去洛陽,便是還沒過山,就要餓死在路上了。」
曹觀起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笑意,望向剛剛上車的趙九:「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一定帶著一張三萬貫的飛錢在身上。」
飛錢是花不出去的,需要兌換成開元通寶。
趙九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僅剩的十貫錢,這還是臨走時沈寄歡給他的。
曹觀起沒有讓趙九繼續尷尬:「我帶的是黃金,足以我們度日。」
趙九從未出過遠門,甚至都沒有接觸過錢。
三十萬貫他甚至不懂什麼概念。
只是覺得好多好多。
如果這一場刺殺成功,他就可以給杏娃兒想要的一切。
他就可以去找爹娘,去找兄弟們,去給他們想要的生活。
「謝謝。」
趙九點了點頭。
桃子愣住了。
她不可思議地用餘光撇了一眼趙九。
謝謝?
這個瘋子的嘴裡————居然能說出這兩個字?
趙九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雙腿盤膝而坐。
他要借用路上的時間,繼續研究氣經。
馬車在搖晃。
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
車廂里很暗。
曹觀起坐著,臉上帶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淺淡的笑意。
他的耳朵在動。
他在聽。
聽風的聲音,聽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聽裴麟那沉穩得像山一樣的呼吸聲。
也聽趙九的聲音。
趙九沒有聲音。
可曹觀起卻覺得,他聽見了這世上最喧囂,最狂暴的聲音。
那是血在奔流的聲音。
是骨在嘶鳴的聲音。
是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的野獸,正在用爪牙,瘋狂撕扯著自己血肉牢籠的聲音。
桃子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她很害怕。
她怕的不是曹觀起這個笑裡藏刀的瞎子,也不是裴麟。
她怕的是趙九。
怕他身上那股子安靜。
那種仿佛將天地萬物都摒棄在外的,死一樣的安靜。
可在那片死寂之下,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地底的岩漿,已經開始翻滾,沸騰。
裴麟的手,按在他的劍上。
劍未出鞘。
他的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個劍客。
劍客的直覺,遠比眼睛更可靠。
他能感覺到,車廂里的空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凝重,粘稠。
像水銀。
而那股壓力的中心,就是那個盤膝而坐,一動不動的少年。
趙九。
趙九的手裡,捧著一卷冊子。
《氣經》
黃巢的字,像他的人一樣。
霸道,張狂,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子要將這天地都踩在腳下,碾成粉的瘋。
可這股瘋癲之下,卻藏著一套近乎於妖,嚴密到令人髮指的邏輯。
刑境熬骨作刃。
意境閱世成鋒。
劫境焚心淬火。
化境斂芒歸塵。
武道的四個境界,十二重天,被他用最簡單,也最粗暴的語言,剖析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神秘。
這根本不是一本武功秘籍。
這是一本殺人說明。
告訴你如何用最短的時間,將自己這副血肉之軀,打造成一柄最鋒利的,也最沒有人性的刀。
趙九的呼吸很輕。
他正在按照《氣經》上所說的方式,嘗試著去感受那股氣。
丹田是一口井。
氣,就是井裡的水。
尋常武人,是用水桶,一桶一桶地將這井水提上來,再小心翼翼地沿著那些早已被千萬人走過的經脈河道,輸送到四肢百骸。
這個過程很慢,很穩,也很安全。
趙九感覺到了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
開始在他體內,緩緩遊走。
這感覺很新奇,也很舒服。
可趙九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太慢了。
這就像是派一個信使,騎著一匹老馬,從京城出發,走官道,過驛站,一步一步將一道十萬火急的軍令,送到千里之外的邊關。
等軍令送到,黃花菜都涼了。
殺人,不是這麼殺的。
殺人,講究的是一個字。
快。
是刀鋒劃破咽喉時,那道血線綻開的快。
是念頭生起時,殺意就已經抵達的快。
是從拔刀到收刀,都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完成的快。
他之所以能在賭坊殺掉影十八和他的手下。
靠的並非是內力,而是他無與倫比到幾乎變態的反應力。
而現在,內力應該是給反應提供幫助才對。
他不應該比自己的反應更慢。
既然如此,體內的這股氣,為什麼要走那麼多的彎路?
趙九閉著眼。
他的腦海里,不再是《氣經》上那幅繁複如蛛網的經脈圖。
而是一具透明的,屬於自己的人體。
丹田的那口井,依舊在那裡。
可他不想再用那根慢吞吞的繩子和水桶了。
他要做的,是在這具身體裡,重新挖出一條只屬於他自己的河道。
一條從丹田出發,不經過任何多餘的關隘,直通他手中刀鋒的,最短,也最快的河道。
這是一個瘋狂的念頭。
經脈是天生的,是人體最脆弱,也最根本的構造。
胡亂引氣,衝擊經脈之外的血肉,輕則重傷,重則當場爆體而亡。
自古以來,無人敢這麼做。
黃巢也不敢。
所以他只是在《氣經》的末尾,用一種近乎於夢吃的語氣,留下了一句批註。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脈絡乃天之枷鎖,破枷者,或可見神。」
神,是什麼?
趙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就要殺李存勖。
要殺人,就要比別人更快。
他的心神徹底沉了下去。
那股剛剛升起的,溫順如蛇的暖流,忽然停住了。
然後,它開始變得狂暴。
像一條被激怒了的蛟龍,在他的丹田裡瘋狂地衝撞,咆哮。
趙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正在做一件前無古人,也可能後無來者的事情。
他在用意念,強行扭轉那股氣的流向。
他要讓那股氣,放棄那條平坦寬闊的官道,轉而去走一條他自己開闢出來的,布滿了荊棘與亂石的野路。
痛。
劇烈的痛楚,像潮水一樣,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來。
他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後瘋狂地揉捏,撕扯。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車廂里的三個人,都感覺到了。
桃子的臉色,比趙九更白。
裴麟按著劍的手,骨節已經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虬龍。
只有曹觀起,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濃了一些。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桃子那隻冰涼的手背上。
「別怕。」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在過河。」
「過一條,誰也沒見過的河。」
「淹死了,是他命該如此。」
「若他過去了————」
曹觀起頓了頓,那雙空洞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什麼極有趣的東西。
「若他過去了,這天下,便又多了一個不講道理的瘋子。」
趙九聽不見他的話。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股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的,狂暴的氣流。
和那股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撕裂的痛楚。
他感覺自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里即將散架的破船。
可他的意志,卻像一座任憑風吹雨打,也絕不動搖分毫的礁石。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死人村里,那些為了半塊發霉的餅子,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的鄉親。
想起了南山上,那些被野獸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屍體。
想起了那個躺在床上,一臉安詳的,叫杏娃兒的丫頭。
他不能死。
他要帶著她,活下去。
「開!」
一聲無聲的怒吼,在他的心底炸開。
那條在他丹田裡衝撞了許久的蛟龍,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它咆哮著,沿著一條趙九從未想像過的路徑,以一種近乎於撕裂的方式,悍然沖了出去。
那條路徑,避開了所有繁複的經脈。
它就像一把燒紅了的烙鐵,直接在他血肉之軀的內部,硬生生地燙出了一條嶄新筆直的通道。
從丹田,到右腳。
只是一瞬。
一股灼熱到幾乎要將他手掌都融化的力量,轟然抵達。
「噗。」
趙九猛地睜開眼,噴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那血落在車廂的地板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冒起一縷白煙。
車廂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恢復了流動。
那股水銀般的壓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九的臉色依舊慘白,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像兩顆在永夜裡,被血洗過的星辰。
他成功了。
他走通了那條路。
第三條路。
一條不屬於天,不屬於地,只屬於他趙九自己的路。
就在這時。
馬車停了。
車簾外,傳來裴麟那平穩的聲音。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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