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沒朋友的人,喝酒才最凶
人都走了,只剩下影十二一個人。
他癱坐在地上,望著已經死去的陳靖川。
大雪還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陳靖川那顆滾落在枯草旁的腦袋上,很快就把額頭上的血跡給蓋住了。
影十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眼角因為乾澀而有些微微的發紅。
他仿佛覺得,這個曾經帶給過影閣無數希望、又親手把影閣帶進深淵的人,會突然從雪地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著對他說,老子騙他的。
可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
雪落在皮肉上,連化成水的動靜都沒有。
陳靖川死了,就是死了,腦袋和身體分開了,再也沒有什麼回天之術,再也沒有什麼深謀遠慮。
那一腔溫熱的血,在關中的凍土裡,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凍成硬邦邦的紫黑色冰碴。
那個時代結束了。
影閣的時代結束了。
影十二忽然笑了,起初只是肩膀微微抖動,接著便從喉嚨里發出哧哧的聲響,最後他索性仰起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冰冷的後院裡迴蕩,震得梅樹枝椏上的殘雪撲簌簌地往下落。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天大的傻子。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這二十年來吃過的苦、受過的罪,全部是因為影閣而生的。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影閣成了一張擦過桌子的爛抹布,隨手被扔進了火盆里,連個火星子都沒留下。
他癱軟地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中那灰濛濛的大霧。
正在這時,他的身旁響起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那是布底鞋踩在鬆軟雪地上的聲響,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實。
影十二已經不想管來的人是誰了。
不管是趙府的罪一,還是大晉殿前司的軍漢,若是要殺,便讓他們殺了就是。
這天底下,反正已經沒有影十二這個人了。
可那人走到了他的身側,卻沒有動手。
一縷有些辛辣、又帶著幾分糧食甜香的酒氣,順著冷風飄進了影十二的鼻腔。
影十二有些慌神,順著那條伸過來的粗壯胳膊望過去。
那胳膊上套著一件有些發舊的黑布棉袍,手掌極大,指節粗短,手心裡滿是老繭。
那隻手裡,正拎著一壺用泥封著的青瓷酒壺。
順著胳膊往上看,是一個鐵塔般的身軀,還有一張滿是風霜線條生硬的臉。
那個人他認識,夜遊。
夜遊沒有看他,只是轉過身,大刺刺地在影十二身旁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上落了雪,涼得鑽心,可他倒像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隨手用掌心拍了拍酒壺的泥封。
「怕我下毒?」
夜遊的聲音很粗,帶著特有的沙啞。
影十二確實需要酒。
他的嗓子眼乾得像是有火在燒,心口窩裡也空落落的。
他沒說話,劈手奪過那隻酒壺,用牙齒咬開木塞,揚起脖子,牛飲了一大口。
那酒是關中本地的燒刀子,像是一把燒紅了的銼刀,順著他的嗓子眼一路絞進了肚子裡。
影十二用衣袖胡亂擦去嘴角的酒漬,仰起頭,自嘲地笑著問:「無常寺的毒就這個水平?我還能說出一句話來?」
「沒有毒。」
夜遊接過酒壺,自己也跟著灌了一大口。
他砸了砸嘴,看著地上的陳靖川。
這時,他身後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行黑衣人。
那些人動作極快,穿著緊身的黑衣,臉上蒙著面紗,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往影十二這兒瞧。
他們走上前,將陳靖川的屍體抬起來,腦袋撿起來,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一裹,又利索地拿鐵鍬把地上的血水鏟掉,蓋上新雪。
不過片刻工夫,這偏僻的西廂房牆角下,便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知道我現在做什麼?」
夜遊把玩著酒壺,突然問了一句。
影十二抱著膝蓋,有些木然地搖了搖頭。他不感興趣,也不在意。
夜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組建了一支自己的隊伍,負責九爺的安全。我們達成了一致,從不見面,從不說話,只需要暗地裡的暗號傳遞。他需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
他轉過頭,那一雙有些渾濁卻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影十二:「是不是和你很像?」
影十二自嘲地笑了一聲:「不知道。我只知道,影閣的人,現在連條狗都不如。」
他有些吃力地用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那雙在雪地里凍了半宿的腿有些發麻,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我走了。」
影十二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轉身要往院外走。
「九爺交代了,你不便離開。」
夜遊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那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長廊里吹過來的冷風,聲音依舊平靜:「倒不是強行要求。
只是九爺給我放了三天的休沐,他覺得,我們該去喝喝酒,找找女人。」
夜遊那張有些木訥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然,只是我請客。若是你不接受,你走就是了。我只是沒朋友,三天的休沐對我來說很重要。若是一個人過,既辜負了酒,也辜負了女人。」
「你請我?」
影十二停下步子,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斜著眼瞧著這個無常寺的殺手頭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夜遊沒回答,只是抄著手,當先朝著那扇氣派的紅漆大門走去。
影十二在原地立了片刻,風雪落在他的脖頸里,冰涼冰涼的。
他自嘲地嘆了口氣,也只得邁開步子,緊緊地跟了上去。
天徹底黑透了,長安城的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路過,咚咚的聲響在霧氣里傳得很遠,顯得有些空落。
夜遊帶著影十二,拐進了南城的一條窄巷子。
巷子深處掛著兩盞紅紗燈籠,在冷風裡微微晃蕩,把那有些發黑的雪地照出了一片有
些暖昧的紅暈。
門楣上掛著一塊有些掉漆的木牌,寫著醉月軒三個字。
這兒不是豐樂樓那種銷金窟,只是個尋常軍漢和客商愛來的去處,但勝在暖和,也勝在人雜,不容易招眼。
一推開厚重的棉門帘,混雜著脂粉香,老白乾酒氣以及烤肉焦香的熱浪,便迎面撲了過來。
瞧見夜遊進來,那一雙有些耷拉的鳳眼裡登時放出光來。
「喲,這不是游爺麼!大冷的天,您可有些日子沒來照應奴家的生意了。」半老徐娘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那有些豐腴的身子在夜遊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帶起一股子發甜的桂花油香。
夜遊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摸出了一錠沉甸甸的雪白銀子,隨手扔在了櫃檯上。
那銀子在木桌上滾了幾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要個清靜的閣子。最好的汾酒,兩斤醬牛肉,一隻肥燒雞。再找兩個乾淨的姑娘。」夜遊吩咐道,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軍營里點兵。
「好嘞!游爺您二樓請!」掌柜的收了銀子,那臉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急忙扯
著嗓子對後廚喊:「醬牛肉切大片!燒雞要剛出爐的!」
二樓的閣子不大,地心燃著一盆栗炭,燒得通紅,把屋裡烤得像是個暖和的蒸籠。
影十二一進屋,便解開了身上那件有些發潮的黑色外衣,隨手扔在了一旁的木椅上。
他在炭火旁坐下,伸出一雙有些發青的手掌,貪婪地烤著火。
不一會兒,酒菜便送了上來。
那醬牛肉切得極厚,顫巍巍的,帶著半透明的牛筋,上面淋了一層清亮的芝麻油,聞著極香。燒雞烤得皮酥肉爛,油水順著雞屁股直往下滴。
夜遊倒了兩大碗汾酒,將其中一碗推到了影十二面前。
「吃吧。」夜遊自己抓起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大嚼了起來。
影十二看著面前那碗清亮如水的汾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這酒比先前的燒刀子要綿軟些,但後勁極足,落進肚裡暖烘烘的。
「你跟著九爺,一個月能拿多少銀子?」影十二吃了一塊牛肉,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夜遊將嘴裡的雞骨頭吐在地上,拍了拍手:「沒數過。九爺給的錢,夠我在太原府買三個三進的宅子。不過我沒買,我這人,有了銀子就想花掉。攢著銀子,死了也是便宜了
旁人。」
影十二聽了,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接話。
他這輩子在影閣里,雖然也見慣了金銀,但那些錢都是影閣的,是用來買情報、養死士的。
他自己口袋裡,從來沒有超過十兩銀子。
現在,夜遊隨手扔出去的就是一錠五十兩的官銀,而且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門帘突然被掀開了。
兩個穿著大紅大綠綢衫的姑娘,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左邊那個約莫二十上下,生得有些豐腴,一張圓臉白裡透紅,像是個剛出鍋的精白面饅頭;右邊那個年紀小些,看起來有些膽怯,一雙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衣角,一雙大眼睛有些不安地在夜遊和影十二臉上掃來掃去。
「奴家見過兩位大爺。」兩個姑娘規規矩矩地福了福。
夜遊指了指影十二,對那豐腴的姑娘說道:「你,去陪他。好生伺候著,今晚若是讓他皺了一下眉頭,我掀了你們這醉月軒的頂棚。」
那姑娘被夜遊那一身煞氣嚇得打了個哆嗦,急忙堆起笑臉,款款地走到影十二身旁坐下。
她倒也溫順,輕輕伸出那雙溫熱的手,覆在了影十二有些發涼的手背上。
「大爺,您這手冷得像冰溜子,奴家給您暖暖。」姑娘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關中女子特有的軟糯。
影十二的身子有些僵硬。
他這輩子,除了刀劍和死人,幾乎沒怎麼碰過女人。
那溫熱嬌嫩的肌膚貼在手背上,讓他有些手足無措,甚至連那端著酒碗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那姑娘瞧出了他的侷促,抿嘴一笑,端起酒壺給他把碗斟滿,又夾了一塊醬牛肉遞到他嘴邊:「大爺,嘗嘗這個,這是咱們這兒的招牌,香得緊呢。」
影十二有些尷尬地張嘴吃下,那牛肉的香氣在嘴裡瀰漫開來,倒讓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稍微落下了幾分。
夜遊那邊就粗魯得多。
他一把拉過那個有些膽怯的小姑娘,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端起酒碗就往人家嘴裡送:「喝!大冷的天,喝口熱的暖和。」
小姑娘被辣得眼淚汪汪,卻也不敢不喝,只得硬著頭皮咽了下去,引得夜遊一陣哈哈大笑。
閣子裡的氣氛,漸漸變得有些暄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