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陽努力的想要脫離那浮華迷人的世界,那聲音之海卻散發著各種旋律和迷人的畫面,不斷沖入他的腦海,讓他無法自拔。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橋婆婆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這個世界只有聲音,沒有背的,一切所看的,都是聲音帶給你的感覺,那感覺要比你看到的還要真是,因為那是直接灌入你腦子裡的東西!」
「但是年輕人,你可以享受聲音,但不能被聲音蠱惑!」
沈寒陽緊守著內心的安靜,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任憑周圍的聲浪如何翻卷、如何用最動人的旋律撓他的神經,都不肯鬆開。
那些彩色的聲紋曾像潮水般湧進腦海,此刻卻像撞在無形的壁壘上,「嘩啦」一聲散成碎片。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清晰得像敲在銅鐘上——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空間裡,聽到屬於自己的聲音。
浮華的景象開始褪色。淡藍色的聲淚不再墜落,熾紅色的怒吼收斂了熱度,連紫黑色的詛咒都像被抽走了力量,軟塌塌地貼在空氣里。沈寒陽抬頭,聲源山的聲核還在跳動,但釋放的聲浪變成了透明的,像被過濾了所有情緒,只是機械地流動。
他動了動腳,聲粒子組成的草地不再發出叮鈴聲,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沒有回應。冰甲海靈獸低鳴一聲,尾巴尖的聲靈暗了暗,它盯著沈寒陽,眼神裡帶著疑惑——剛才還在共鳴的空間,突然變得冷漠了。
沈寒陽低頭,玄音盒子的纏枝紋還泛著淡金色,但不再跳動,像睡著了。他捏了捏盒子,指尖傳來熟悉的金屬質感,這讓他稍微安心。
「咔嗒」。
細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有人踩碎了一根枯枝。沈寒陽抬頭,看見前方的聲霧裡,浮現出一座木橋。
橋身是深褐色的,欄杆上刻著簡單的花紋,每一塊木板都泛著陳舊的光澤,像在歲月里浸泡了千年。
橋的另一端隱在聲霧裡,看不清,但沈寒陽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邁出一步,聲浪沒有阻攔,反而自動分開一條路。
冰甲海靈獸緊跟其後,爪子踩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越靠近木橋,周圍的環境越真實。聲霧慢慢消散,露出腳下的「地面」——不是聲粒子,而是真正的泥土,帶著潮濕的氣息。
沈寒陽蹲下來,摸了摸泥土,指尖沾了一點褐色的污漬,這是他進入這個空間以來,第一次接觸到「實體」。
橋邊的泥土裡,插著一塊木頭。木頭很粗,表面刻著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某種符號。
沈寒陽盯著木頭,突然聽見一個聲音——不是鑽進腦海,而是從木頭裡發出來的,像老婦人的咳嗽聲:「沒錯,就是你。」
他站起來,走到木頭跟前。木頭的紋路突然亮了起來,發出淡綠色的光,像眼睛一樣盯著他。「橋婆婆?」沈寒陽開口,聲音里沒有波動。
木頭髮出一聲笑,像風吹過老槐樹的枝椏:「對啊,我就是橋婆婆。」
橋婆婆的身影動了動,但是無法大範圍移動,木頭上再一次傳來聲音:「這裡是舊橋,是這個世界中的實體一面。」
「實體一面?」沈寒陽問道。
那木頭嗯了一聲說道:「是的,你剛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聲音產生的畫面,也可以說是聲音產生的實物。」
「因為那片聲音之海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聲音,可以產生實物。」
「而我們這些實物,也可以產生聲音。」
「我們這些實物產生的聲音,可以把你們從聲音產生的事物中拉出來,讓你們不在沉淪音生物界。」
沈寒陽看著那木頭,那木頭卻又說話了,「小伙子,你能不把幫我一個忙?」
沈寒陽點點頭。
那木頭說道:「你拿著我,把我放到河邊,可好?」
沈寒陽點點頭隨後向著橋下看去,橋下如深淵,一眼望不到底。
沈寒陽扶著橋欄杆往下看,深淵像被揉皺的黑夜,沒有一絲光線能撞破那層黑。風從谷底卷上來,帶著潮濕的腐味,裹著橋板脫落的細碎木屑,在黑暗中打著旋兒,像被歲月遺忘的魂靈。
他盯著深處,只覺得視線被吸進去,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轟鳴——不是鑽進腦海的聲浪,是真正的震動,從谷底往上爬,撓著他的腳踝。
橋欄杆的木紋在黑暗中泛著淡褐色的光,像在提醒他,這深淵比聲音更真實,更沉,像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吞進去,連影子都不留。
「橋婆婆,橋下無河,河在何處呢?」
對於沈寒陽的問話,那木頭髮出聲音道:「你看橋下西邊,有一個村子,你去村子打聽一下河哥兒,他們都知道的。」
沈寒陽的目光順著橋婆婆的指引,向西邊望去。
在聲霧稀薄處,隱約可見一片低矮的輪廓,像是幾簇大小不一的蘑菇傘蓋錯落生長在灰暗的底色上,那大概就是村子了。
腳下的泥土觸感依舊真實,帶著微微的涼意,與之前聲粒子構成的虛幻草地截然不同。
「冰甲。」他低聲喚道。海靈獸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咕嚕,冰晶覆蓋的頭顱蹭了蹭他的腿側,眼神里的疑惑似乎更深了。沈寒陽俯身,輕輕拍了拍它冰涼堅硬的甲殼,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實體感。「走吧,去村子裡看看。」
他邁步離開木橋,踏上通往村莊的小徑。路是踩出來的土路,蜿蜒在稀疏的、形態奇特的灌木之間。
那些灌木的葉片呈現出一種啞光的灰綠色,紋路僵硬,仿佛凝固的雕塑,沒有絲毫風拂過的沙沙聲。
四周異常寂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海靈獸爪尖偶爾磕碰到小石子的輕微脆響,這死寂反而比之前的聲浪更讓人心悸。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類似陳舊紙張和乾枯苔蘚混合的氣味,是純粹的「實物」的氣息。
越靠近村子,那種被無數目光暗中窺視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村子的房屋都是用深褐色或灰黑色的石塊壘砌而成,低矮而敦實,屋頂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深沉的苔蘚。窗戶很小,像一個個深邃的黑洞,裡面沒有透出絲毫光亮。村道狹窄曲折,地面坑窪不平,積著暗色的水漬。
沈寒陽站在村口,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詢問,一個佝僂的身影從一個石屋的陰影里緩緩挪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厚重粗布衣服的老者,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像是乾涸河床的裂痕。
他的眼睛渾濁無神,動作遲緩,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沈寒陽微微頷首,開門見山:「打擾了,老人家。我來此是想打聽一個人,名叫『河哥兒』。橋婆婆讓我來村里找他。」
「河……哥兒?」老者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寒陽身上,又緩緩移開,像是在回憶一個極其遙遠模糊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斤重,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