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淺的房子身軀顫抖了幾下說道:「最後一個地方我就不帶你去了,那是渡心橋,你就從哪裡來的。」
「你還要從哪裡回去。」
阿淺的木輪剛碾上神街的白玉石,就被焦急的生靈潮擋了去路。
竹簡模樣的店鋪前全是排隊的靈緣者,煙靄生靈挑著擔子在人群里鑽縫,蓮蓬頭記錄官的蓮子灑了滿地,銅硯台記錄官正對著一堆虛影卷宗發脾氣,墨霧噴得周遭生靈都沾了黑斑。
「這可怎麼好。」
阿淺的琉璃眼睛急得轉圈,茅草劉海耷拉下來,「登緣閣的記錄官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尋常靈緣者排隊得等上三五天。」
它忽然用常春藤拍了拍自己的琉璃窗,「有了!跟我來!」
阿淺小心翼翼的飛著,繞到一家半開的竹簡店鋪後巷。
巷子裡堆著成捆的舊卷宗,一個身影正蹲在地上翻找東西,官袍的下擺拖在滿是桂花瓣的地上。
那生靈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沈寒陽頓時看清了它的模樣——身體竟是一卷泛黃的舊書卷,書頁卷邊處露出幾縷棉線裝訂的「筋骨」。
靛藍色官袍罩在書卷外,上面沾著點點墨漬,像是經年累月蹭上的痕跡。
最奇特的是它的頭,是一方四四方方的端硯,硯台中央汪著半池未乾的墨,兩顆墨珠嵌在硯池邊緣當眼睛,轉動時會在池邊留下淡墨痕。
官帽的帽翅是兩片薄如蟬翼的宣紙,被墨煙燻得發灰,風一吹就簌簌作響。
「墨卷大人!」阿淺的常春藤卷著片桂花瓣遞過去,「您還記得阿褐不?去年您的書卷受潮,還是阿褐借了百年松脂給您烘乾卷宗呢!」
端硯頭猛地抬起來,墨珠在硯池裡晃出漣漪,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吵什麼吵?沒看見我在找情緣簿子?阿褐的人情早兩月前就清了——上次它挪位置蹭壞我三卷墨稿,抵消了!」
它的聲音像是書頁摩擦的沙沙聲,夾雜著墨汁凝固的滯澀感。
阿淺的琉璃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常春藤卻仍固執地卷著花瓣:「就通融這一次!這位靈緣者的情緣特別要緊,是神河畔藏了一萬年的心意呢!」
她用木輪輕輕蹭了蹭對方的書卷邊角,「下次阿褐給您帶剛凝的月華墨,比您現在用的好十倍!」
端硯頭的墨珠轉了轉,終於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罷了罷了,進來等。」
它轉身鑽進店鋪,宣紙帽翅掃過卷宗,留下兩道淡痕。店鋪里比外頭更嘈雜。
案台上堆著比人還高的竹簡,每卷竹簡都在微微顫動,時不時有字跡從簡縫裡飄出來。墨卷大人把沈寒陽往角落一指,硯台里的墨珠斜瞥著他:「等著,沒輪到你不准出聲。」
說完就轉身應付另一位捧著月光石的靈緣者,聲音立刻軟了三分,「您這顆月心石品相真好,那樁書生遇狐的情緣,定成乙級沒問題!」
沈寒陽倚在牆角,看著桂花瓣從窗欞飄進來,落在案台的竹簡上。
墨卷大人處理了一樁又一樁情緣:接受了陶瓮生靈遞來的桂花蜜膏,給那三百年的等待定了甲級。
收下煙靄生靈的銀魚鱗片,把商販與繡娘的故事補了詳細註腳。
月光在白玉石地上挪了整整半尺,案台上的竹簡堆矮了又高,阿淺的茅草劉海都垂得蔫蔫的,才聽見墨卷大人不耐煩地喊:「那個新來的,過來!」
沈寒陽快步上前,剛要開口,就見端硯頭往他面前湊了湊,墨珠里映出貪婪的光:「規矩懂不懂?登記情緣得有信物。月露凝成的霜箋、桂香纏絲,或者神河剛采的蓮心露,隨便拿一樣來。」
「我……」
沈寒陽愣住了,他剛踏足月下界,袖袋裡只有從心橋帶來的幾粒光塵,「我沒有這些。」
墨卷大人的宣紙帽翅猛地豎起來,硯台里的墨瞬間渾濁:「沒有?」
墨卷大人的態度瞬間變了,它抓起一支毛筆在竹簡上劃拉,筆尖的墨汁濺得老遠,「沒有信物還想定級高?神河畔的故事多了去了,木頭與河的情分,頂多算丙級!」
竹簡上立刻浮現出「丙級·神河木橋緣」的金色字跡,字跡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帶著不甘。
「怎麼會是丙級?」
沈寒陽的喉結狠狠滾動,指尖攥得發白,袖角的光溫仿佛都涼了些。
「你也要聽我給你講述一下他們的故事啊墨卷大人,你還沒聽,為何就給定到丙級情緣?」
「他們的情緣,可以說是無比的美好,大人您聽了一定······」
「少廢話!」墨卷大人打斷了沈寒陽。
隨後墨卷大人把竹簡往案上一摔,書頁身體發出嘩啦的脆響,「丙級算給面子了,再糾纏連登記都不給辦!」
此時墨卷大人已經轉頭招呼下一位靈緣者,宣紙帽翅掃過沈寒陽的衣角,滿是嫌棄。
沈寒陽站在原地,望著那行刺眼的「丙級」字跡,心口像是被什麼堵著,隨後冷哼了一聲。
阿淺用常春藤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彆氣,這墨卷向來勢利。」
他深吸一口氣,桂香順著鼻腔鑽進肺里,忽然想起阿褐說的「每片月光都藏著沒說出口的『我等你』」。
指尖緩緩鬆開,眼神卻漸漸堅定起來。他走到案前,對著正要收卷的墨卷大人輕聲說:「丙級也好。但我會完成所有任務,讓這段情緣配得上它該有的等級。」墨卷大人嗤笑一聲,硯台里的墨珠翻了個白眼:「隨你,湊夠一百個任務再說吧。」
沈寒陽沒有爭辯,只是小心地記下竹簡上的任務編號。
轉身走出時,月光正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阿淺跟在後面,琉璃眼睛裡閃著光:「我就知道你不會認輸!登緣閣後面有任務榜,咱們現在就去看看能做些什麼!」
沈寒陽點點頭,腳步踏在落滿桂花瓣的白玉石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