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陽問道：「你們對這守橋石獸有沒有研究？」
幾個賊對視幾眼，硯台靈說道：「那石獸有些倔犟，不過您神通廣大，自然收服它沒問題，不過切記要趕緊凍住，不然的話這傢伙脾氣大，寧折不屈，到時候給您來個玉石俱焚，您肯定是完不成任務了。」
沈寒陽點點，自己這算是沒白問。
沈寒陽向著那橋走去，途中白煙陣陣，可以聽到那石獸的喘息聲。
青石板的涼意透過靴底爬上來，橋尾那尊石獸便撞入眼帘——它蹲坐的姿態像嵌在橋身里的碑，青灰岩石上覆著層深綠青苔，根根須絲鑽進石縫，仿佛與歲月長在了一起。
頭部是龜首與鶴喙的奇異融合：龜首硬殼布滿交錯水紋，溝壑深得能卡住指尖，像是被忘川河水沖刷了萬年。
鶴喙是瑩白的細晶石質地，尖端泛著淡青冷光，下垂的嘴角弧度藏著股被封印的委屈，連石紋都透著綿軟的褶皺。
最奇的是背殼，由上千塊不規則菱形石片拼接而成，每片石片邊緣都沁著銀白霜跡。
上面竟刻著座座微型橋樑——石拱橋的拱頂沾著仿真石屑，吊橋的麻繩紋路纏著流動的霧氣，獨木橋的橋板裂著能透光的細縫，連橋上行走的人影都清晰可辨。
提燈的女子裙擺飄著，挑擔的貨郎肩頭沉著，像把千萬年的過往都刻進了石獸的骨血里。
它的眼睛是兩個深陷的空洞，裡面浮著兩團淡藍光霧，像被關在石牢里的靈魂，半眯著，神情呆滯得像塊沒睡醒的寒石。
「我來找藏在你體內的記憶碎片。」沈寒陽站在石獸前，掌心令牌的青光與石獸眼睛的藍光相撞，激起細碎的光粒，「老竹靈緣者說，你是霧澤最久的守橋人，記憶里藏著補全地圖的碎片。」
石獸的眼睛突然亮了，藍光暴漲成兩團跳動的火焰，喉嚨里發出悶吼，像洪鐘撞在石橋上，震得橋面積霜簌簌掉落。
它猛地抬起前爪，鱷魚般的灰黑石爪划過青石板，留下三道指深的裂痕——爪尖還沾著幾縷乾枯水草，根須間纏著半片遠古魚鱗，像是剛從忘川深處爬上來的。
「你騙我。」那聲音從石縫裡擠出來，帶著遠古岩層的倔強，「我守了三千年，橋在我在，從來沒什麼碎片。」
冰甲海靈獸低吼一聲，身形如箭般躍起，銀白鬃毛帶起刺骨寒風，掠過石獸頭頂時猛地轉頭，噴出道凝練如刀的淡藍寒流。
這道寒流精準得不可思議，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正好劈在石獸的雙眼上——兩團藍光瞬間凍成剔透的冰晶，石獸的腦袋猛地晃了晃，原本暴怒的神情頓時渙散，像被抽走了靈識的空殼。
「封其靈識之窗。」沈寒陽輕聲道，指尖摩挲著令牌上的橋紋，「眼睛是它感知外界的出口，凍住了便不會亂撞傷人。」
石獸仍在憤怒地咆哮，前爪狠狠拍向地面，青石板被砸出拳頭大的深坑，碎石飛濺中帶著青苔的濕氣。
冰甲海靈獸早已繞到它身後，長尾如靈活的冰蛇般揚起，覆蓋著堅硬冰甲的尾尖精準纏住了石獸那橋索形狀的尾巴——尾端掛著半塊生鏽鐵牌，「守橋」二字的篆文紋路還隱約可見，邊緣纏著斷裂的青銅鏈。
凍氣順著橋索狀尾巴迅速蔓延，眨眼間就把鐵牌與尾巴凍成根晶瑩的冰柱，冰紋順著鐵牌的紋路攀爬，將封印符文暫時凍結。
石獸的尾巴劇烈抽搐，卻怎麼也掙不脫——那鐵牌是當年天帝冊封它守橋的契書，凍住了契書，便像鎖了它的命門。這第二招，恰是「鎖其封印之鑰」。
石獸的四肢漸漸癱軟，原本暴漲的藍光暗了下去，眼睛裡的冰晶泛著柔和的光暈，像兩盞快燃盡的青燈。
它緩緩低下頭，鼻尖輕輕蹭了蹭沈寒陽的手背，石質的觸感帶著股沁涼，卻意外溫順得像只認錯的幼犬。
「我不會傷害你。」沈寒陽蹲下身，手掌按在石獸背殼的中央，那裡的石片溫度稍高，縫隙里透出絲微弱紅光，像藏在石層里的火種。
「記憶碎片是你守橋的憑證，取出來，你就能想起自己是誰，想起為何要守在這裡。」
石獸的身體微微顫抖，背殼上的石片突然開始輕輕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不停撞擊。
沈寒陽催動令牌，淡青色的靈光順著掌心滲入石殼，那些刻在石片上的微型橋樑突然齊齊亮起——石拱橋的拱頂泛著鎏金般的光。
吊橋的麻繩飄著銀白色的霧，獨木橋的橋板上，竟站著個穿青袍的少年身影，眉眼與石獸的龜首隱隱重合，正是它未化獸形時的模樣。
石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在回憶什麼遙遠又溫暖的事，背殼的顫抖漸漸變得有了節奏。
過了片刻，背殼中間的一塊菱形石片「咔」地裂開細縫，縫隙越來越大，最終露出顆鴿子蛋大小的晶瑩水晶。
水晶里浮動著模糊的光影畫面：穿紅裙的女子提燈籠過橋時，曾給它塞過塊桂花糕；挑擔子的貨郎唱歌時，曾幫它拂去背殼上的積雪；道士畫符時，曾在它的爪印上描過護橋符文；霧澤的霧氣漫過橋面時，它用身體護住了跌跌撞撞的孩童……
沈寒陽用指尖輕輕夾住水晶，入手溫潤，沒有石獸的寒涼。他緩緩往外抽拉，水晶脫離石殼的瞬間，石獸的身體頓時放鬆下來，眼睛裡的冰晶慢慢融化，化作兩滴透明的石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霧氣。
冰晶消散後，它的眼睛裡露出兩團清澈的藍光，像剛睡醒的孩子，透著懵懂與依賴。
「謝謝你。」沈寒陽把水晶放進懷裡的陶瓶，陶瓶上的橋河紋路與水晶的光交相輝映，發出細碎的嗡鳴，「等我補全地圖、完成任務，就回來幫你解除封印。」
石獸的頭微微低下，鼻尖又蹭了蹭他的手背，石質的觸感裡帶著股子真切的依賴。
遠處的霧澤里，桂花香又飄了過來，比之前更濃郁些，忘川橋的輪廓在霧氣中愈發清晰。
橋邊的石獸守了三千年，終於等來了取走記憶的人，也等來了一個或許能重獲自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