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正目視前方，十分的威嚴。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水麵，那雙豎瞳銳利如刀，掠過被界塵束縛、徒勞掙扎的魚群，最終定格在竹筐里瑟瑟發抖的金色魚影上。
他的視線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魚玉尾鰭尖的小鈴鐺都忘了震顫，只能僵硬地縮在聶鴻沉身後的水草堆里。
「聒噪。」鯉正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墜入深潭，瞬間凍結了所有大魚徒勞的衝撞和叫罵。
白鰱嚇得把嚶嚶咽回喉嚨，紅鯉尾尖那點青煙徹底熄滅，黑鲶魚龐大的身軀僵在水中，連須子都不敢再動一下。
花鯽魚的斑點暗了下去，整片水域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在鯉正華麗的暗紅尾鰭帶起的流蘇金光下無聲流淌。
他的四隻手臂紋絲未動，攥著朝笏的手卻微微收緊，笏板上的波浪紋金光一閃而逝。「龍門魚學院，自有法度。」
鯉正的目光終於從魚玉身上移開，轉向聶鴻沉，豎瞳中看不出情緒，「界塵之力，果然玄妙。束縛術法，如同斷鰭折尾，果然是厲害。」
他話鋒一轉，指向那幾條被禁錮的大魚，「你們這幾條魚，竟然私鬥，罰你們進入寒淵澗十天，十天之後可以再一次參加龍門魚學院的入門測試。」
「寒淵澗」三個字一出，白鰱的透明魚鰭瞬間變得慘白，紅鯉嚇得鱗片都炸開了幾分，黑鲶魚龐大的身軀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連花鯽魚都往河底的卵石縫裡縮了縮——顯然那是個讓魚聞風喪膽的地方。
鯉正似乎很滿意這震懾效果，嘴角的鱗片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掠食者的冰冷弧度。
隨即，他的視線再次牢牢鎖住竹筐：「至於你，魚玉。」
聲音里那股玩味再次浮現，「方才聶先生言你與本院有緣，那就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緣吧。」
他微微側身，那扇巨大的金色大門仿佛感應到他的意志，門內的光芒驟然熾盛，散發出強烈的吸力與威壓，「便是你的試煉。衝過去，前事不論，你便是本院學生。沖不過……」
鯉正的聲音頓了頓，四隻手臂同時抬起，袖口金色的波浪紋無風自動，翡翠鐲子泛起幽光，「便與你這些『同伴』同去寒淵澗，思量清楚，是誰引你們至此。」
竹筐里，魚玉只覺得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它碾碎。
金門的光芒刺得它睜不開眼，那蘊含其中的磅礴能量更是讓它每一片鱗片都在尖叫。它下意識地看向聶鴻沉，卻只看到他平靜的側臉和指尖尚未完全散盡的銀塵微光。
魚魚的鰓蓋急促地翕張著，每一次微弱的開合都像在對抗著那無形的重壓。
金門的光芒不僅刺眼，更帶著一種灼燒般的溫度，烘烤著它脆弱的鱗片，仿佛要將它體內的每一滴水分都蒸乾。
它想蜷縮得更緊，想把自己完全藏進那叢冰冷的水草里，但竹筐的縫隙卻將它暴露無遺。
鯉正的豎瞳如同兩枚冰冷的琥珀，牢牢釘在它身上，沒有絲毫動搖。
那目光穿透了竹篾的阻隔，直接刺入魚玉的意識深處，讓它連最細微的顫抖都無所遁形。它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尾鰭尖那枚小鈴鐺在重壓下發出無聲的哀鳴，幾乎要碎裂開來。
聶鴻沉的側影依舊沉靜如水，指尖的銀塵微光如同將熄的螢火，明滅不定。
他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眼神的流轉也沒有分毫給予魚玉，仿佛只是岸邊一尊沉默的礁石。
這份平靜，在魚玉此刻的感知中，卻比鯉正的威壓更令人窒息。是漠然？還是某種它無法理解的深意？那縷微弱的銀光，是它唯一的、飄渺的指望嗎？
鯉正那句冰冷的話語再次在魚玉的腦海中炸開：「沖不過……便與你這些『同伴』同去寒淵澗，思量清楚，是誰引你們至此。」
寒淵澗！白鰱瞬間慘白的魚鰭，紅鯉炸開的鱗片，黑鲶魚那不易察覺卻駭人的抖動……那些畫面清晰地烙印在魚玉的意識里，激起更深的恐懼寒流。
它不要沉入那未知的冰冷黑暗！可那扇金門……那扇散發著毀滅性吸力與威壓的金門，真的能衝過去嗎？它只是一條小小的、連自己力量都掌控不好的金鱗魚啊！
絕望如同沉重的淤泥，正一點點將它拖向窒息。然而，就在這滅頂的恐懼中，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被忽略的異樣感，從聶鴻沉指尖殘留的銀塵微光處傳來。
那微光似乎……極其緩慢地，朝著水流的方向，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指引，又像是一個即將消散的承諾。魚玉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縷銀塵微光在魚玉的視野中不斷放大，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它死死盯著那縷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在這絕望的深淵裡，這微弱的光亮給了它一絲勇氣，儘管這勇氣渺小得可憐，卻也足以點燃它心底那團幾近熄滅的火焰。
魚魚的鰓蓋不再急促翕張，它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不再被那無形的壓力碾得東倒西歪。
它開始調動自己體內那微弱且不穩定的力量，儘管它自己也不清楚這力量能否支撐它衝過那扇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金門。
它只記得，在它懵懂記事起，就聽長輩們說過，每一條魚都有屬於自己的命運，而此刻，它的命運似乎就懸在那扇金門之後。
是就此沉淪於寒淵澗的冰冷黑暗，還是衝破重重阻礙，成為龍門魚學院的一員，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
魚玉的目光逐漸堅定起來，它不再看向周圍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同伴」，也不再去想鯉正那冰冷無情的目光。
它緊緊盯著那縷銀塵微光，仿佛那是它衝破一切枷鎖的鑰匙。
它緩緩擺動尾鰭，儘管動作還有些生澀和顫抖，但每一下都充滿了力量。它知道，自己必須拼盡全力，哪怕最後粉身碎骨，也不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