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衢州城第一戰,步炮協同
「前路或有風浪,然我光復軍,願與同舟共濟者,共享滄海!」
秦遠的話音並不高亢,聽在薛忠林耳中,竟如有金石之音,聲震屋瓦。
於他而言,這不僅是對一個南洋商賈的客套承諾,更是向所有心繫故土、敢於押注未來的志士,發出的結盟誓言!
如此推心置腹,將自身前途與支持者緊密捆綁的胸懷與氣魄。
薛忠林渾身血液都似乎滾燙了起來。
「統帥待我以國士————」
薛忠林心中激盪,幾乎要再次拜倒,強自按捺下澎湃的心潮,喉頭滾動,只覺任何感激之詞都顯蒼白。
他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牽掛之事,趁熱打鐵道:「統帥信重,忠林敢不效死!」
「只是————忠林尚有一事懸心。」
「去歲歸國時,族中有一子侄,名喚薛勇,年少氣盛,執意留下投效光復軍。」
「數月來音訊寥寥,家中長輩甚是掛念。不知統帥麾下————能否查得他的下落?」
「哦?薛勇?」秦遠目光微動,看向一旁的石鎮吉,笑道:「此事正好。鎮吉,你這位參謀總長,該顯顯咱們的家底了。」
石鎮吉會意,上前一步,笑道:「薛先生放心。自去年軍制改革、建立完備軍籍檔案以來,凡我光復軍將士,自入伍之日起,姓名、籍貫、部隊番號、立功授獎乃至負傷陣亡,皆登記在冊,條分縷析,隨時可查。」
「將來無論將士有何變故,撫恤褒獎,皆可憑此冊直送其家,斷無遺漏含糊之理。」
薛忠林聞言,心中先是一安,繼而驚嘆。
如此細緻規範的軍籍管理,他聞所未聞,這絕非一般草莽軍隊所能為。
他連忙報上薛勇的姓名、籍貫及大概的投軍時間。
石鎮吉當即喚來一名參謀軍官,低聲吩咐幾句。
那軍官領命而去,不過盞茶功夫,便手持一份抄錄清晰的檔案摘要返回。
「薛先生,」石鎮吉接過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查到了。薛勇,現隸屬於第二軍第四師第十二團第一步兵營,任第二連連長。目前正隨第四軍余忠扶部,參與浙江之戰。」
「連————連長?」薛忠林又驚又喜。
他雖知薛勇有些膽氣,卻沒想到這小子在光復軍中不僅站穩了腳跟,竟還成了統率百多號人的基層軍官!
「這孩子————竟真有些出息了?」
「何止有些出息。」石鎮吉贊道,「檔案記載,他去年參與台灣戰事,作戰勇敢,處置果斷,積功升遷。」
「此次浙江戰役,第二軍第四師是先鋒主力之一,他能在這個位置上,足見其連隊戰鬥力與上級信任。」
「薛先生,你這子侄,是塊好材料,前途不可限量!」
秦遠也溫和道:「薛先生若是想念侄兒,不妨先在閩省將糧食貿易公司等事宜籌辦起來。」
「衢州戰事,旬月之間當可見分曉。屆時閩北鐵路料已貫通,第二軍部分部隊或可乘火車回防休整,你們叔侄相見,豈不便宜?」
「旬月之間————便可平定浙江?」薛忠林心頭大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打一兩座縣城,而是左宗棠經營數年、屯有重兵的浙江一省!
光復軍的自信與實力,再次以一種近乎霸道的姿態,沖刷著他的認知邊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鄭重拱手:「既如此,忠林便先全力籌辦公司事宜,靜候佳音!」
離開統帥府時,冬日的陽光正暖,薛忠林卻覺得心頭有一團更熱的火在燒。
他拍了拍身旁猶自沉浸在震撼中的侄子薛有禮的肩膀。
「阿禮,這趟回來,所見所聞,遠超你阿爸和我們幾個老傢伙的想像。
「這糧食公司若成,咱們薛家,可就真和光復軍,綁在一條船上了!」
薛有禮重重點頭,年輕的臉龐上再無半分疑慮,只有憧憬與決斷:「叔父,我明白了」」
。
「親眼所見,方知何為進步與強大。光復軍氣象,我是感覺與我見到的英軍相差無幾了,阿勇能在此軍中搏出前程,是他的造化。我們————更不能落後。」
「正是此理!」薛忠林目光灼灼,望向北方。
那裡,戰雲密布。
薛忠林叔侄提及的薛勇,此刻正在衢州城外約兩公里外的一處營帳內。
衢州,這座地處浙、皖、贛、閩四省通衢的樞紐重鎮,像一顆生鏽的巨釘,死死楔在光復軍北進的道路上。
兩年前,翼王石達開曾在此城下受挫,功虧一簣。
如今,左宗棠顯然想重演歷史,將楚軍主力大半匯聚於此,企圖憑藉堅城和即將到來的雨季,再次將光復軍拖入泥濘的消耗戰。
但對薛勇,以及他身邊這些經歷了台灣山地清剿、接受了全新戰術灌注的光復軍官兵而言。
眼前的衢州,不過是另一道需要被「標準流程」摧毀的障礙。
拿下衢州,便能直撲金華,消滅左宗棠的殘餘勢力,進而直抵嚴州府以及蘇杭地帶。
而後,一舉拿下整個浙江。
另外,只要打下衢州和金華兩府縣。
李秀成退與不退,主動權就不在他們手上了。
部隊在出處州府前,便做了許多的準備,第四軍、第二軍兩個師也都通過各部隊的教導員、指導員反覆傳達。
薛勇如今是連長,手底下管著120多號人。
除了一個指導員配備外,最近上面還給他派了一個宣傳員,說是為了輔助他們進入浙江之後安撫地方,宣講政策的。
薛勇不太喜歡那些個書生,在家裡的時候他就受不了自己那個堂哥的酸氣。
「老趙,你說上面給咱連配的那個秀才公」,能頂用不?」
薛勇咽下乾糧,低聲問身邊的搭檔,連指導員趙萬禾。
他性子直,向來覺得讀書人彎彎繞多,不耐實戰。
趙萬禾人如其名,像塊沉穩的石頭。
這人是第二軍嫡系,也是五千名教導團成員之一。
因為字認識不多,學習慢,在教導團學習中,成績較差。
所以其他人都分到團、營,甚至還有師旅級當教導員,政治委員的時候。
他被分到了連隊當指導員。
不過他也不覺得委屈,畢竟他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但他也有優點,任勞任怨,像個老黃牛。
這也是薛勇喜歡和他搭夥的原因。
趙萬禾細心地整理著綁腿,頭也不抬:「老薛,團部開會說了,這些是考中了公務員」的寶貝疙瘩,來前線是歷練,長見識的。」
「統帥的意思,是讓這些將來可能管民治事的官兒,先知道知道仗是怎麼打的,兵是怎麼當的,百姓是怎麼苦的。咱們得護著點,但也得讓他們真看見、真聽見。」
「道理我懂。」薛勇撓撓頭,「就是怕添亂。不過————姓張的那小子,一路跟過來,腳上打泡都沒吭一聲,倒不像個孬種軟蛋。」
「豈止不是軟蛋?」趙萬禾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點神秘的笑,「我打聽過了,人家來之前,就是舉人老爺了!」
「十四歲中秀才頭名,十六歲中舉人也是頭名,本來該去北京考狀元的文曲星,不知咋的跑咱們這兒來了,這回公考,又是筆試面試雙第一!」
「啊?」薛勇張大了嘴,手裡的乾糧渣掉了都忘了,「這麼厲害?那————那豈不是比戲文里的諸葛亮還牛?」
「牛不牛另說,」趙萬禾壓低聲音,「團長特意囑咐,這位張宣傳員,是統帥都留意過的人。咱們連帶他見識,也順帶————學學人家看事情的角度。總悶頭衝殺,不行。」
正說著,營帳帘子被猛地掀開,帶著濕氣的冷風灌入。
一名青年快步走進,軍裝已被雨絲打濕,短髮緊貼額頭,臉上卻不見多少疲憊,反而帶著一種敏銳的急切。
正是張之洞。
「薛連長、趙指導員!」
張之洞的聲音清朗,語速略快:「我看這天色雲層,雨勢只怕會加大,持續時間可能不短!若真如此,攻城豈不是————」
他話未說完,卻見薛勇和趙萬禾對視一眼,非但毫無憂色,薛勇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興奮?
「張宣傳員,你看準了?雨真會下大、下久?」薛勇蹭地站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張之洞被這反應弄得一愣,下意識點頭:「依學生————依我觀察,八九不離十。」
他心中滿是疑惑,甚至閃過一絲荒誕。
難道連日行軍疲憊,自己出現了幻覺?
雨天攻城,自古便是兵家大忌,火器失效,道路泥濘,攻防皆困。
為何這兩位基層指揮官,反而躍躍欲試?
「好!」薛勇一拍大腿,臉上笑容綻開,轉頭對趙萬禾道,「老趙,趕緊的,讓兄弟們再檢查一遍傢伙!」
「油布包好火藥,槍栓機簧上點油,刺刀磨利索!團部的命令估計馬上就到!」
趙萬禾應了一聲,利落地鑽出營帳去傳達命令。
張之洞徹底懵了,站在那兒,看看興奮的薛勇,又看看簾外漸密的雨絲,只覺得現實與常識割裂開來。
腳底水泡的刺痛提醒他這不是夢。
「張宣傳員,別愣著,邊走邊說!」薛勇抓起靠在一邊的步槍,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機,示意張之洞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營帳,冰涼的雨點立刻打在臉上。
「你是不是想,下雨天,火器不好使,這仗沒法打?」薛勇迎著風雨,聲音卻清晰有力。
「是。」張之洞坦言,「左逆楚軍多用火繩、燧發槍,雨勢若大,恐怕十成里能打響五六成都算僥倖。我軍雖利器居多,怕也受影響。」
「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
薛勇腳步不停,朝著連隊集結地走去,「左宗棠的槍,下雨天是廢物。可咱們的槍,嘿嘿。」
他拍了拍手中那支保養良好的後裝線膛槍,「用的是定裝銅殼彈,閉氣好,防潮強!
雨里照樣八九成能打響!這差距,一下就拉開了。」
張之洞腦中如電光石火,瞬間明悟。
武器代差,在特定環境下會被放大到極致!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薛勇繼續道,「你沒參加過咱們軍里的步炮協同」演練吧?今天,怕是能見著真章了。」
「步炮協同?」張之洞咀嚼著這個新詞。
「就是步兵和炮兵,像一個人的胳膊和拳頭,指哪兒打哪兒,配合著來。」
薛勇努力用最直白的話解釋,「以前打仗,炮轟完了,步兵沖。沖的時候,炮怕傷著自己人,就停了。」
「左宗棠他們,就靠這個空檔,從工事裡冒頭反擊。現在不一樣了。」
他指著遠處雨幕中隱約可見的光復軍炮兵陣地方向:「咱們的炮,打得准,算得精。」
「炮彈能像長了眼睛,專挑敵人的炮位、集結點、堅固工事砸。」
「步兵衝鋒的時候,炮火不是停,是延伸。」
「往前挪一段距離,繼續砸,把敵人壓得抬不起頭,給步兵清路!」
「等步兵靠近到一定距離,炮火再停或者轉向更遠目標。」
「這裡頭的時辰、距離,都有嚴格講究,靠信號旗、號音、還有咱們手裡這玩意兒來指揮。」
他晃了晃腰間一個亮閃閃的銅哨。
「練了成百上千遍,就為在這種時候,讓左宗棠的老法子,徹底不管用!」
張之洞聽得心神激盪。
他博覽群書,史冊上記載的陣法謀略不少,卻從未聽過如此將火力、機動、協同精確到如此程度的戰法。
這已超出了奇謀詭計的範疇,更像是一門建立在精良裝備、嚴格訓練、統一號令基礎上的「戰爭科學」!
兩人趕到集結地時,二連一百二十餘名官兵已無聲列隊完畢。
雨水順著士兵們戴著的制式寬檐軍帽滴落,打濕了灰藍色的軍裝,卻無人晃動。
槍刺如林,在雨中閃著寒光。
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的等待,以及眼中隱隱燃燒的火焰。
趙萬禾正在隊列前做最後檢查,低聲叮囑著注意事項。
張之洞站在隊列旁,看著這些沉默的士兵。
他們大多面貌樸實,甚至有些黝黑粗糙,與福州街頭那些意氣風發的學子截然不同。
但此刻,在這冰冷的風雨和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更為厚重、更為堅韌的力量。
他突然想起秦遠的話—「我們最大的依靠,是那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軍人」。
原來,這就是光復軍的脊樑。
「弟兄們!」薛勇走到隊列前,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雨聲,「廢話不多說!左宗棠想靠下雨把咱們擋在衢州城外,再做他兩年的浙江總督夢!咱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低沉的吼聲從一百多個胸膛里迸發出來,混在雨聲中,並不震耳,卻帶著鐵石般的決心。
「咱們手裡的槍,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
「咱們身後,福建、台灣,千千萬萬等著過上好日子的父老鄉親,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
聲浪一次高過一次,士兵們的眼睛越來越亮,那股沉默的力量化作了沸騰的戰意。
薛勇猛地抽出指揮刀,刀尖斜指雨幕深處的衢州城牆:「那今天,就讓左宗棠和他的楚軍,好好嘗嘗,什麼是光復軍的步炮協同」!」
「二連,檢查裝備,等待進攻信號!」
「是!」
幾乎在薛勇話音落下的同時,遠方光復軍陣地上,幾發拖著尖利呼嘯的炮彈,撕裂雨幕,劃出明亮的軌跡,狠狠砸向衢州城頭及外圍的楚軍工事!
轟轟轟!
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接連響起,即便隔著兩公里,張之洞也能感到腳下大地傳來的微微震顫。
濃煙與火光在灰暗的雨幕中升騰,格外刺目。
緊接著,更為密集的炮聲響起,如同死神的鼓點,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著衢州城防。
總攻,開始了。
張之洞下意識地摸出懷中硬皮筆記本和鉛筆,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帶著硝煙氣息的潮濕空氣,在第一頁上用力寫下:
【西曆1860年1月10日,雨,衢州城下觀戰記。】
【器利固然可恃,然今日方知,光復軍之強,尤在號令之明,協同之密,士卒用命之心。】
【舊式戰陣,於此新法之前,恍如隔世之戲。左逆欲以天時拒我,豈料天時亦在我耶?】
筆尖稍頓,他抬起頭,望向那炮火轟鳴處,目光穿過雨絲,心神搖曳。
此非僅一城之攻伐,實乃新舊時代更迭之鐵錘,重重砸下!
(可重看378章,我還是加上了張之洞說的話,以及他和李端棻剪了頭髮的劇情,訂閱過的人,免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