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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諸位,時代變了

2026-09-12 04:26:18 作者: 佚名

  第389章 諸位,時代變了

  雨絲如織,冰冷地抽打著衢州城外焦黑的土地。

  張之洞透過一支單筒望遠鏡,努力穿透雨幕與硝煙,凝視著那座已成為戰場焦點的城池。

  城牆之上,影影綽綽,大量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身影在慌亂跑動。

  楚軍顯然在利用這惡劣天氣,加緊布置最後的防禦。

  而在某些垛口和城牆轉角處,還能看見有縷縷帶著異樣顏色的白煙裊裊升起,混入雨霧。

  只是,那絕非炊煙。

  張之洞心中一凜,立刻想起兵書雜記中所載。

  這應該是楚軍在燒煮滾油、金汁或準備石灰的痕跡!

  很顯然,這個左宗棠是做了死守的準備,要將這座城變成吞噬人命的熔爐。

  張之洞雖然沒有什麼軍旅經驗,卻也看過頗多的雜書,知道基本的守城和攻城之法。

  再看光復軍這邊,第四軍主攻部隊已在前沿展開。

  離張之洞所在預備隊位置不遠,可以看到一列列士兵沉默地蹲在泥濘中,雨水順著他們寬檐軍帽的邊沿成串滴落。

  每一列旁邊,都放著一架或數架看似普通的長梯。

  這景象,與史書和演義中描繪的蟻附攻城何其相似?

  難道光復軍最終也要靠血肉之軀,去攀爬那被滾油、熱湯、矢石守衛的城牆?

  張之洞一時之間還真不好判斷。

  他深知光復軍與舊式軍隊不同,但具體如何不同,在如此直觀的攻城準備面前,他一時竟也參不透其中玄機。

  或許,最大的不同在於那些被推到陣前、炮口直指城牆的野戰炮?

  他注意到,光復軍的火炮並非固定在笨重的炮台或城牆上,而是安裝在帶有堅固木輪和簡易助鋤的炮車上,炮身似乎也更顯修長輕便。

  只是,這樣的炮,能轟開衢州厚重的包磚城牆嗎?

  正當他思緒紛亂之際,趙萬禾從團部匆匆返回。

  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身子,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亢奮的紅光。

  「老薛,團部命令!」

  趙萬禾聲音急促卻清晰:「我連為第一攻擊波次左翼先鋒,配合三連一連,在炮兵第一輪急襲後,向城牆西北角潰口」突擊!」

  

  「師屬炮兵團已全部進入前沿陣地,火力準備馬上開始!」

  「潰口?」薛勇目光迅速投向城牆西北角,那裡在雨幕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趙萬禾點頭,「偵察兵和炮兵觀測員反覆測算過,那裡牆基相對老舊,磚石有風化跡象,是預設的炮火突破口。若炮擊效果不足,工兵已準備好炸藥進行爆破。」

  「明白了!」薛勇重重一點頭,隨即轉向張之洞,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張宣傳員,你跟緊連部,和趙指導員在一起。沒有我的命令,絕不許前出到排級戰線之前!」

  「你的任務是觀察,記錄,必要時協助趙指導員喊話安撫可能出現的百姓。清楚嗎?」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複雜情緒,用力點頭:「明白,薛連長。」

  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他清楚自己在此地的角色和界限。

  「好!」薛勇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手榴彈袋和刺刀,目光掃過迅速在泥濘中調整隊形、檢查武器的一百二十餘名弟兄。

  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清晰堅毅。

  他們中許多人和他一樣,來自天南地北,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匯聚在這面紅底金徽的旗幟下。

  此刻,望著他們。

  薛勇忽然想起統帥在某次全軍集訓時講過的話,他學著那語氣,聲音不高,卻讓前排的士兵都能聽清:「弟兄們!左宗棠的楚軍,自詡今亮」嫡傳,精銳無雙,仗的就是這城牆,還有他們那些老掉牙的火繩槍、劈山炮!」

  「他們以為,靠著這城牆,靠著這場雨,就能像兩年前一樣,把咱們擋在外面喝風淋雨?」

  他頓了頓,猛地拔高聲音:「今天,咱們就用這新槍新炮,這步炮協同的新戰法,告訴左子,也告訴天下人一」

  「時代,變了!」


  「在光復軍面前,就沒有砸不爛的龜殼,沒有沖不破的城牆!」

  「為了早點打完這一仗,讓浙江的父老鄉親少受幾天罪,為了咱們身後千千萬萬想過安生日子的人一」」

  「突擊準備!」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空洞口號。

  簡單的幾句,卻像火星濺入滾油。

  「殺!」

  壓抑而整齊的低吼從胸膛迸發,混著雨聲,竟有一股劈開混沌的銳氣。

  幾乎就在這吼聲落下的剎那一「咚!咚!咚!咚!!」

  遠方光復軍炮兵陣地,傳來了與第一輪試探性炮擊截然不同的轟鳴!

  那不再是零星的炮擊,而是成建制、分批次、極具節奏感的齊射!

  即便隔著數里之遙,張之洞也能感到腳下大地傳來清晰而持續的震顫,仿佛地龍翻身。

  張之洞下意識地踮腳望去,只見衢州城方向,尤其是城牆西北角一帶,接連爆開一團團巨大的橘紅色火光與濃煙,城牆的輪廓在爆炸的閃光中劇烈抖動、模糊。

  碎石煙塵混合著雨水沖天而起,即便看不清細節,也能想像那毀滅性的打擊正在降臨。

  楚軍城頭原本零星的反擊炮火,在這暴風驟雨般的轟擊下,迅速被壓制、淹沒、消失。

  這就是————步炮協同?

  火炮不再是攻城時壯聲勢或轟擊固定目標的輔助,而是成為撕開防線、為步兵清掃前進通道的開路先鋒?

  更讓張之洞瞳孔驟縮的是,那些炮彈擊中城牆後,並非像傳統實心彈那樣砸起一蓬塵土便告終結。

  而是猛烈地爆炸開來!

  黑色的硝煙混合著磚石粉末,形成一朵朵不斷膨脹的死亡之花。

  他能清晰地看到,被反覆命中的牆段,磚石肉眼可見地碎裂、剝落、坍塌。

  最後露出裡面夯土的芯子,然後夯土又被新的爆炸掀起。

  「開花彈,竟然有這麼多,還這麼准!」

  張之洞的手微微顫抖。

  他博覽群書,知道西洋有會爆炸的「開花彈」,但造價高昂,使用複雜,精度堪憂,從未想過能見到如此密集、如此精準的飽和式轟擊!

  這需要何等強大的工業產能、炮兵訓練和彈藥儲備?

  這些都是英國人美國人賣的,還是光復軍自己造的?

  張之洞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隨身攜帶的硬皮筆記本和鉛筆,不顧雨水打濕紙頁,快速記錄下時間、觀感。

  炮擊持續了大約一刻鐘,對預定突破區域的蹂達到了令人膽寒的程度。

  然而,炮火併未停歇,節奏陡然一變。

  彈著點開始「延伸」,越過殘破的城牆,向著城內縱深,那些疑似楚軍炮兵陣地、預備隊集結區域、乃至可能存在的指揮所位置,傾瀉下又一輪鋼鐵與火焰的暴雨。

  這分明是要在步兵衝鋒前,最大程度地癱瘓敵人的反擊能力和指揮體系!

  「第一梯隊—上!」

  薛勇的怒吼與團部下達的總攻命令幾乎同步。

  早已蓄勢待發的二連、三連士兵,如同繃緊後驟然釋放的弓弦,以散兵線隊形,迅猛而有序地躍出出發陣地,撲向那片被炮火反覆耕耘過的泥濘地帶。

  他們不是一窩蜂地衝鋒,而是分成數個小組,相互掩護,利用彈坑、土坎等一切可用的遮蔽,快速向前躍進。

  雨幕和硝煙,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色。

  遠處的光復軍中軍指揮所。

  余忠扶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城西那邊,打得不錯。

  是第二軍配屬過來的師團?」

  站在他身旁的政治委員於大光立刻答道:「是,軍長。第二軍第四師第十二團。團長是.

  「」

  「我知道,譚紹光的兵。」

  余忠扶打斷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譚紹光這小子,當年在太平軍童子營里就是棵好苗子,跟過陳玉成,也跟過李秀成,兜兜轉轉,倒是落在了傅忠信手裡,在台灣打得不錯。」


  太平軍金田起義之時,為方便開展軍事活動,進行了分營制度。

  按照性別、年齡、特長分入各營之中。

  當時才十六歲的譚紹光變入了這童子軍之中。

  作為老一輩的太平軍,大多都是知道這段歷史的。

  於大光有些意外余忠扶對譚紹光履歷如此熟悉,但想起余忠扶曾是第一軍副軍長,在福建之戰時指揮過臨時編入的譚紹光部,便釋然了。

  他補充道:「譚師長確是悍將,他這十二團更是鋒銳。看這突擊勢頭,西北角缺口很快就能鞏固。」

  余忠扶沒再接話,重新舉起望遠鏡觀察了片刻,沉聲道:「告訴各攻城梯隊,十二團一旦打開缺口,鞏固陣地,其他方向的雲梯立刻跟進,多點登城,分散守軍兵力,儘快將城牆戰線全面突破!」

  「斬將奪旗,就在今日!」

  「是!」

  命令迅速傳達。

  幾乎在薛勇連隊報告已占領西北角外廓、開始向兩側卷擊的同時,衢州城其他方向的天空下,無數架雲梯被光復軍士兵吶喊著豎起,重重地搭上殘破不堪的城牆。

  下面有士兵死死抵住梯腳,上面的突擊隊員口銜利刃,背負步槍,以驚人的敏捷向上攀爬。

  預想中楚軍居高臨下的猛烈反擊並未出現。

  城頭只有零星的、驚慌失措的火銃射擊聲,鉛彈大多不知飛向何處。

  偶爾有中彈的突擊隊員從梯上跌落,也立刻被下面的同伴拖到安全處。

  滾木石?熱油金汁?石灰瓶?

  這些全都沒有出現。

  或許在最初的炮火急襲中,連同操作它們的士兵一起,化為了斎粉與廢墟。

  登上城牆的光復軍士兵,迅速組成戰鬥隊形,用手中射速更快、精度更高的來復槍,向任何試圖反撲或聚集的楚軍士兵傾瀉彈雨。

  那聲音比楚軍的火統清脆密集得多,壓得殘存的楚軍幾乎抬不起頭。

  那清脆密集的槍聲,與楚軍火繩槍沉悶稀落的響聲形成了鮮明對比,徹底主宰了城頭的狹小空間。

  張之洞放下望遠鏡,怔怔地望著那片在雨中燃燒、崩塌、又被灰色人影迅速占據的城牆。

  他原本預估的慘烈攻城戰,預想的血肉磨盤,預料的反覆拉鋸————

  全都沒有出現。

  反而是,如此摧枯拉朽的一幕?

  短短一天,就將曾經兩次擋下光復軍的衢州城,轟然告破?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狠得讓敵人毫無還手之力,准得每一步似乎都打在舊式防禦體系的七寸之上!

  當真是不可思議。

  這完全顛覆了他從史書和現實中構建起來的戰爭認知。

  這就是現代化戰爭嗎?

  不再是勇氣與人數的粗暴比拼,不再是謀略與地形的巧妙周旋,而是一種基於絕對技術、組織度和戰術代差的高效摧毀。

  「報告!一連已占領西北角外廓!正在肅清殘敵,建立鞏固陣地!三連正向缺口兩側卷擊!我連是否進一步擴大戰果?」

  傳令兵渾身泥水,喘著粗氣奔來報告,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薛勇狠狠一拍大腿:「好!替我謝謝一連長三連長,讓他們穩紮穩打,注意城內可能反撲!」

  「老趙,組織人手,準備跟進,左宗棠將阻擋大軍的希望寄托在這衢州城,肯定儲存了一大堆的物資,我們要發財了。」

  「張宣傳員!」

  薛勇轉頭,看向仍處于震撼中的張之洞,聲音洪亮,「帶上你的本子筆,跟緊我!」

  「是時候進城去看看,咱們這變了」的時代,到底把左宗棠的老巢,轟成了什麼模樣!也看看,這城裡頭的百姓,到底過得是什麼日子!」

  張之洞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他迅速合上那本已被雨點打濕了邊角的硬皮筆記本,掌心一片濕滑,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剛剛經歷鐵火洗禮的城牆缺口,硝煙在雨中緩緩沉降,像一幅未乾的血色水墨。

  剛才目睹的一切,在他腦中轟然迴響,與他在安徽看到的流離失所、在福州碼頭聽到的「身體力行」、在考場上寫下的「體用新解」激烈碰撞、融合。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石統帥那看似離奇的「熔爐」派遣,和這場雨中的攻堅,或許有著某種相通的內核。

  都是要將舊時代的某些東西,無論是頑固的城牆,還是固有的觀念,用最徹底的方式,碾碎,重塑。

  他緊了緊身上的雨披,握緊筆記本,邁開腳步,跟上薛勇和連隊前進的步伐,走向那片依然瀰漫著硝煙與未知的廢墟。

  雨,還在下。

  但攻城戰最艱難的一步,已然踏破。

  後面的戰鬥,張之洞都不用去想、去看。

  已經是一面倒了。

  光復軍甚至可以不用考慮楚軍尚在把守的據點,只要將這些人分割開。

  完全可以用炮火配合步兵進行解決,將傷亡降到最低。

  在擁有代差一般的壓倒性火力優勢下,守城完全就是被動挨打,沒有任何騰挪的空間0

  時代真的變了。

  衢州城都攔不住光復軍,那這天下還有哪座城池可以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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