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衢州城破見聞
衢州城破的第三個夜晚,雨終於停了。
張之洞踩著泥濘和碎磚,跟隨薛勇的連隊從西北角缺口緩緩進入城內。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一種焦糊的奇異氣味。
對於已經在這戰場渡過三個日夜的張之洞來說,他知道,那是燒焦的木料、衣物和糧食混合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在安徽見過饑荒慘狀的人,依然心頭一緊。
城牆內側,原先密集的民房區已經變成一片狼藉。
有些是被炮火直接命中,化為斎粉。
有些則是楚軍為清空射界、收集守城材料而強行拆除,只留下斷壁殘垣和散落一地的家什碎物。
偶爾能看到一些用草蓆或破布覆蓋的屍體,不知是守軍還是未能及時逃走的百姓。
但讓張之洞意外的是,預想中的混亂與哭喊並未出現。
入城的光復軍主力,正以排、連為單位,沿著主要街道快速推進,槍聲和爆炸聲從城市深處不斷傳來。
那是在肅清仍在抵抗的楚軍據點。
而另一部分部隊,則已經在井然有序地執行著某種————「非戰鬥任務」。
「一連去西門糧倉,二連去東門水井,三連跟我清理這條街的障礙!注意檢查倒塌房屋下有沒有活人!」
一位營級軍官在路口大聲指揮,聲音嘶啞卻清晰。
張之洞看到,士兵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有的在撲滅還在冒煙的房屋余火。
有的在清理堵塞街道的瓦礫,開闢出供部隊和擔架通行的通道。
還有的則是在檢查、修復被破壞的水井,並貼上「此井可飲」或「暫不可用」的標識。
一支由士兵和隨軍民夫組成的醫療隊,正抬著擔架穿梭在廢墟間。
張之洞親眼看到一個年輕的醫護兵跪在倒塌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為一個腿部受傷的老婦人包紮。
老婦人起初瑟縮著,眼中滿是恐懼,那名醫護兵解釋了什麼,才漸漸放鬆下來,甚至還低聲說著謝謝之類的話。
這與他讀過的任何一部史書、任何一場戰事的記載,都截然不同。
史書上的「王師入城」,無論多麼「仁義」,總少不了「安撫」「賑濟」這類居高臨下的姿態。
而眼前這些士兵,他們的行動更像是在————修復自己的家園。
「發什麼呆?」
薛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指揮幾個士兵將一個卡在路中間、裝滿陶罐的破推車挪開。
「張宣傳員,你的任務來了。」
薛勇看著他道:「前面左轉,有一處我們剛清理出來的空地,團部指示在那裡設臨時宣講點。」
「你和趙指導員帶幾個人過去,把安民告示貼起來,用本地話告訴百姓,跟他們說仗還沒完全打完,待在家裡別亂跑。有傷的到西門臨時醫館,沒糧的到南門粥廠。
薛勇頓了頓,抹了把臉上的泥污,又補充道:「態度好點。這裡的人被左宗棠的兵禍害得不輕,見了兵就怕。」
「咱們得讓他們知道,光復軍和楚軍不一樣。」
「是,連長!」張之洞精神一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宣講點設立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寺廟山門外。
趙萬禾帶人用門板和雨布匆匆搭起一個簡易的掩蔽所,既能遮擋寒風,也方便接待前來詢問的百姓。
工作間隙,張之洞注意到不遠處牆根下,幾個剛輪換下來的士兵正就著冷水啃乾糧。
火光映照著他們年輕或不再年輕,沾滿泥污硝煙卻異常平靜的臉。
他心中一動,統帥讓他們進入軍隊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和這些士兵進入深入的接觸嗎?
他拿起自己的水壺和一塊乾糧走了過去。
「這位老哥,」張之洞在一個面容憨厚、年約三旬的福建老兵身邊坐下,遞過去乾糧,「辛苦了。聽口音,是閩北人?」
老兵愣了一下,抬眼看到張之洞臂上的「宣傳員」袖標,又見他穿著不合身的士兵制服卻掩不住的書卷氣,大致猜到了身份。
他接過乾糧,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謝啦,長官。俺是延平府尤溪的。」
「家裡————還好麼?怎麼想來當兵?」張之洞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像是拉家常。
老兵嚼著乾糧,眼神在火光中變得有些悠遠:「家裡————以前租種東家十畝山田,年頭到年尾,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夠全家喝稀的,娃娃餓得直哭。」
「前年,光復軍來了,搞分田,頭三年不用交糧。俺爹娘,還有俺媳婦娃娃,總算————總算能吃上頓飽飯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喉嚨有些哽咽,卻是露出了一個明朗的笑容:「俺沒別的本事,就是有把力氣。」
「聽說光復軍招兵,管飯,發餉,還能守住分到的田,不讓以前的東家,不讓清妖再搶回去,俺就來了。」
張之洞疑惑問道:「那你出來當兵,分到的田誰種?」
老兵笑道:「俺爹俺娘,還有俺媳婦,三個人足夠了,再說俺當兵了,俺們家就是軍屬之家,在村里說話都能硬氣,誰也不敢欺負。」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但俺這糧,吃得踏實!是為自家田、自家碗打仗!」
旁邊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士兵插話,口音是浙中一帶的:「我是金華的————家裡房子,去年被長毛,哦,被太平軍和楚軍來回搶,燒了。」
「我就跟著爹娘逃難到的福建。」
「我哥在福州鐵廠找了工,管吃管住,月底還能拿餉錢,往家裡捎。我聽說要打浙江,需要本地人帶路、通消息,就————就報名了。」
張之洞看著他的模樣,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可能才剛剛成年,忍不住問道:「你出來當兵,難道就不怕嗎?」
年輕士兵有些不好意思道:「怕,咋不怕?槍子可不認人,但想想,要是打回去,老家能像福建這邊一樣,安安穩穩的,有田種,有工做,爹娘說不定還能回去。」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不那麼怕了。早點打完,早點安穩。」
聽著兩人的先後講述,此時另一個年紀稍長、臉上有疤的士兵也忍不住,悶聲道:「我是江西吉安人,原先在湘軍里當過輔兵。」
「曾剃頭的兵,打仗是不含糊,可對自己人————哼。剋扣糧餉是常事,搶掠百姓更是家常便飯,殺良冒功我都見過。」
「我腿上的疤,不是長毛砍的,是逃營時被自己人放的箭擦的。」
「後來到了福建,看到光復軍怎麼待百姓,怎麼待當兵的,我才知道,原來當兵的也能活得像個「人」。」
張之洞默默聽著,胸中暖流與酸楚交織。
沒有「忠君報國」的豪言,沒有「封妻蔭子」的奢望,甚至沒有對「搶劫發財」的期待。
他們的理由如此具體,如此卑微,又如此堅實。
守住家裡剛剛能吃飽飯的田。
讓逃難的父母能返回故鄉。
讓哥哥的工廠和飯碗能夠持續:讓自己活得有尊嚴。
這些具體而微的幸福、希望與恐懼,構成了他們握緊槍桿、直面死亡的全部動力。
這與舊式軍隊「吃糧當兵」、「升官發財」、「懼於軍法」的動員邏輯,何其不同!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原來不僅僅來源於訓練和裝備。
更來源於每個士兵心中,那份與腳下土地、身後家人切實相連的認同感與捍衛意願。
光復軍讓士兵們相信,他們不是在為某個遙不可及的皇帝或主帥作戰,而是在為自己和家人的未來作戰。
這就是光復軍要傳遞的嗎?
這就是這支新軍,能夠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戰鬥力的支撐嗎?
他回到宣講點,腦子裡全都是剛剛那些士兵們最樸實的話。
趙萬禾似乎一直都在看著他,見他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頭,樸實笑道:「張宣傳員,多看看,多和咱們的士兵聊聊,我筆桿子不好,你是我們的宣傳員,讓浙江的百姓們都了解,咱們是一支怎樣的部隊。」
張之洞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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