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張之洞的所觀所望
衢州城很大,不僅有外城、瓮城,還有內城,府衙核心城區。
當年衢州城能攔住太平軍91天,除了天氣因素之外,其內外城之間,還有大片的沿湖水田,可以進行耕種。
而那個季節,正是夏收時日。
而如今,衢州外城全部告破。
光復軍在全力進攻內城之時。
左宗棠甚至親臨城頭,斬殺潰卒,甚至組織了幾次兇猛的反撲,一度將突入缺口的光復軍逼退。
但在絕對的火力、戰術以及光復軍所展現的戰鬥意志面前,楚軍的抵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不斷消融。
第五日,更多的城牆段在持續的炮擊下坍塌,光復軍多路突入,巷戰開始。
城破前夕,左宗棠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從西門突圍逃走,殘餘楚軍或降或散。
天剛蒙蒙亮,張之洞所在團接到命令,作為預備隊準備入城。
在集結地,他目睹了入城前的最後一次訓話。
團長站在一個炸塌的炮台廢墟上,聲音嘶啞卻清晰:「全體都有!記住咱們的《光復軍官兵守則》
!都給老子刻在腦子裡!
入J
「進城之後,一、不准搶奪百姓財物!二、不准欺辱婦女!三、一切繳獲要歸公!對待百姓,說話和氣,買賣公平,借東西要還,損壞東西要賠,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
「誰要是管不住手腳,丟了咱光復軍的臉團長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面孔,「軍法無情!」
政治教導員隨後上前,帶領全體官兵宣誓。
一千多人的聲音在清晨的廢墟上匯成一股低沉的洪流:「我是光復軍軍人,我宣誓:忠於人民,保衛鄉土;服從命令,嚴守紀律;英勇戰鬥,不怕犧牲;時刻準備,為光復中華、拯救黎民而戰!」
口號聲落,張之洞感到脊背竄過一陣戰慄。
內城城門最終被爆破炸開,大隊人馬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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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洞緊隨其後,心臟狂跳。
他緊張地注視著入城部隊的一舉一動。
主力部隊毫不停留,沿著主幹道向城內仍在抵抗的楚軍核心據點迅猛穿插,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在街巷中迴蕩。
但同時,有編制的分隊迅速脫離,撲向幾處因戰火或楚軍破壞而燃起的民房,奮力救火。
工兵開始在關鍵路口架設路障,設立警戒哨,並檢查、修復被破壞的水井、主要道路。
與昨日一般無二,只是更加的有序。
混亂中,他看到一個士兵從路邊倒塌的攤位旁撿起一個散落的布包,裡面露出些許銀錢和首飾。
士兵愣了一下,左右看看,隨即大聲喊道:「報告!這裡有百姓遺失財物!」
一名軍官聞聲趕來,查看後,讓士兵將布包交給隨後跟進的、由文職人員組成的臨時民事登記處。
另一條巷口,一名似乎殺紅了眼、想闖入一間緊閉門戶的宅院的士兵,被他的班長厲聲喝止,連拖帶拽地拉回隊伍。
張之洞被分配到宣傳隊,立即開始工作。
在尚有餘燼和硝煙味的街道上,他們張貼墨跡未乾的安民告示,用浙江方言大聲宣講
光復軍政策。
「父老鄉親們,不要怕!」
「光復軍是老百姓的隊伍,只打清妖和欺壓百姓的貪官污吏!大家關好門戶,不要隨意走動!」
「有傷病可到臨時醫館求助!缺糧的可到西門粥廠領粥!」
他走訪驚魂未定的百姓。
一位躲在破屋中的老嫗拉著他的手,哭訴楚軍這些日子的橫徵暴斂、拉夫抓丁,兒子不知所蹤。
她對「光復軍」這支「叛軍」充滿恐懼,但見他們入城後並不搶劫,反而救火、設哨、施粥,驚疑不定中,漸漸透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
在一個大戶人家門樓倒塌的廢墟前,張之洞看到了令他難忘的一幕。
那個曾在掩蔽所交談過的金華籍新兵,呆呆地站在散落一地的銅錢和一袋破裂漏出白米的口袋前。
他喉結劇烈滾動,雙手死死攥著槍帶,指節發白。
顯然,這戶人家倉皇逃離,遺落了財物。
新兵臉上掙扎劇烈。
張之洞看的明白,那是飢餓、誘惑與紀律、良知在激烈搏鬥。
終於,他狠狠抹了一把臉,猛地轉身,朝著不遠處一間火苗未完全撲滅的民房衝去,幫著其他士兵和百姓一起搶救屋裡所剩不多的家具被褥。
不遠處,他的指導員默默看著這一切,沒有出聲,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午後,短暫的冬日陽光穿透雲層,給這座飽經創傷的城市帶來一絲暖意。
張之洞隨宣傳隊在清理過的街道上繼續宣講。
在一處斷壁殘垣下,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滿臉菸灰,靠著半截土牆休息,似平累極了。
一個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衢州老嫗,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塊烤得焦黃、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紅薯。
她蹣跚著走到士兵面前,將紅薯遞過去,乾癟的嘴唇嚅囁著,說著難懂的本地土話,但眼神里的感激與善意,清晰無比。
士兵先是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指著自己身上的乾糧袋,表示自己有吃的。
老嫗執意要給,幾乎要塞到他懷裡。
士兵推辭不過,手足無措。
最終,他接過紅薯,仔細地將其掰成兩半,將明顯大得多的那一半,輕輕塞回老嫗手中,自己留下小的那一半。
然後咧開嘴,用生硬的福建腔官話笑道:「阿婆,你也吃。」
老嫗愣住了,看著手裡大半塊紅薯,又看看小口咬著紅薯,笑容靦腆的士兵,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也笑了,缺了牙的嘴咧開,用力點了點頭。
陽光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灑在那半塊交換的紅薯上,背景是戰爭的瘡痍,畫面卻奇異得溫暖、動人。
沒有「王師」的威嚴,沒有「恩賜」的高高在上,只有劫後餘生的人,最樸素的情感交互。
張之洞遠遠看著,仿佛被什麼擊中了心臟,眼眶發熱。
傍晚,張之洞在臨時設立的民事登記處幫忙,為前來登記失物、尋親的百姓填寫表格o
這時,一位老者走了進來。
老人約莫六十歲上下,鬚髮花白,衣衫雖舊,但漿洗得乾淨,舉止尚存斯文。
他看到張之洞面前的筆墨紙硯,又見他氣質不俗,猶豫了一下,走上前拱手道:「這位————先生,老朽有一事請教。」
張之洞連忙起身還禮:「老人家請講。」
老人屏退左右,見四下無人,竟突然老淚縱橫:「先生,老朽————糊塗啊!」
張之洞吃了一驚,連忙扶住老人:「老人家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說。」
老人坐下,捶胸頓足:「老朽自幼讀聖賢書,知忠君愛國。左季高乃朝廷名臣,所率楚軍,亦是堂堂王師。」
「然其駐衢數月,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強拉民夫,動輒鞭撻,視我百姓如牛馬,如草芥!」
「衙役凶如虎狼,士紳亦需打點,稍有滯納,鎖鏈加身————衢州本富庶之地,如今竟有易子而食之慘!」
「此等「王師」,與盜匪何異?」
他抓住張之洞的衣袖,手在顫抖:「而這光復軍————我等口中之「反賊」、「叛逆」,自入城以來,不搶不掠,買賣公平,救死扶傷,開倉放糧————對老朽這般前朝秀
才,亦以禮相待。」
「方才見軍士為百姓修補屋頂,分食乾糧,老朽活了六十餘載,歷經數朝,未嘗見如此之軍!」
老人淚流滿面:「楚軍亦漢軍,然如虎狼;光復軍稱反賊」,卻待民如子,這忠奸善惡,何以顛倒若此?」
「老夫————老夫真是糊塗了一輩子!」
張之洞無言安慰,只能默默遞上一杯熱水。
他知道,這老人的「糊塗」,正是千千萬萬被舊秩序欺騙、壓榨的百姓,在接觸到新事物時,必然經歷的信仰崩塌與認知重建。
而光復軍,正在用行動,給予他們新的答案。
「老人家,」張之洞輕聲說,「或許您沒糊塗,只是看清了。「王師」二字,不該看旗號,該看他們做了什麼,為誰而做。」
老人抬起頭,淚眼朦朧中,若有所思。
是夜,衢州城漸漸沉寂,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零星的火光。
在分配給宣傳隊的一間還算完好的廂房裡,張之洞就著昏暗的油燈,鋪開紙張,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幾日來所見、所聞、所感,如同熔岩在胸中奔涌,亟待噴發。
他提筆,墨跡酣暢淋漓:
《衢州戰地見聞錄》
【作者:隨軍宣傳員張之洞】
【1860年1月11日於衢州】
【余以書生,荷筆從戎,觀戰衢州,五日而城下。】
【所見所感,非止刀兵之利,實關世道人心之變,故不揣鄙陋,錄以紀聞,兼呈當道察鑒。】
【...】
【民心向背,即勝負樞機,於此可見一斑。】
【書生意氣,管窺之見,或有偏頗。】
【然此數日之震撼,銘心刻骨,不敢不記。】
張之洞頓首
寫完之後,他來到趙萬禾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指導員,我寫了一篇東西,您看看。」
趙萬禾一字一句看完,點點頭:「不愧是統帥欽點的狀元之才,看事情看到根子上去了,我們光復軍視若平常的東西,卻能被你寫的有滋有味,是個宣傳好材料。」
「不過,」他看著張之洞道:「以後不要寫這種文言文格式的範文了。」
「統帥給我們培訓的時候說過,文字不光是給文人看的,更是給老百姓,給底下的士兵工人農民看的,所以以後你的文章最好都是白話文最好。」
「你這篇底稿先放在這裡,回去再寫一篇白話文,我幫你交到團里去,看看能不能登報。」
張之洞頗為意外:「登報?」
趙萬禾笑道:「自然,《光復新報》徵稿範圍很廣,你這篇文章,足夠上報紙了。而且就算是不能上《光復新報》,我們軍隊也有自己的《軍報》。」
張之洞此時才發覺,自己對於光復軍了解的還是太過淺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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