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三十來歲的大老爺們兒湊到一起，話題就那幾個。
憶往昔崢嶸歲月，看今朝潮起潮落，望未來任重道遠。
當然，這是京大學子的身份限制了發揮，俗一點的話，無非就是工作、賺錢以及女人這個終極話題。
其實學歷再好，受教育程度再高，人在本質上沒有太大區別，只是有太多身份束縛的話，幹什麼都要在外面搞基層偽裝。
一群人聊得正歡，突然一個小女孩兒出現在包間門口，只見她透著門縫往裡面觀察，動作小心翼翼，表情乖巧可愛，讓屋裡的所有人一下子全都收了聲。
徐建軍坐在靠近房門的位置，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個小丫頭。
「咦，這不是曉夢嗎？來找你爸爸的？」
梁曉夢眨了眨大眼睛，非常有禮貌地跟徐建軍打了個招呼。
「徐叔叔好，還有其他叔叔也好。」
屋裡一群大男人，頃刻間都變成了女兒奴，笑容一個比一個燦爛，梁先鋒卻皺著眉頭問道。
「夢夢，你媽媽呢？」
「媽媽在樓下跟春春阿姨說話呢。」
這時包間外的服務員已經跟了進來，她看向自己老闆，徐建軍直接擺了擺手。
「給梁曉夢同學加個椅子，曉夢，之前我們還聊到你了，你爸說你是大姐大，以後見到其他小朋友，可不能欺負他們哦。」
馮闖站起身，給梁曉夢讓出空間，動作輕柔，彷佛生怕驚擾到小姑娘。
他自己生的是帶把兒的，自然希望再生個乖巧懂事的小棉襖，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
結果又不願意放棄這麼多年的積累，影響前途。
所以這份遺憾，就只能深藏心底了。
那次馮闖帶著妻兒跑去徐建軍家裡打秋風，看見徐萊就稀罕的不得了，小丫頭把他愛鬧騰的兒子揍得哭爹喊娘，馮闖依然是一副樂呵呵的模樣。
現在看到梁曉夢，他也是笑得最燦爛的。
「曉夢，給，嘗嘗這個串燒蝦，可好吃了。」
有小朋友在場，眾人不得不切換話題，接下來基本都說在聊子女的教育問題。
他們這群人都是吃到時代紅利的，並且對讀書改變命運這事兒深信不疑。
自然對下一代的教育非常重視，不過在徐建軍看來，這幫人已經屬於重視過頭了。
有些知識，年齡沒到，硬塞給孩子死記硬背，對他來說不是成就，反而是個負擔。
「建軍，你家兩個孩子都是怎麼培養的？說出來也讓我們借鑑一下。」
徐建軍聽了連忙搖頭。
「一個猴一個拴法，從一開始就把規矩訂死，反而會限制孩子們的發展。」
「馮闖見過我家那兩個小祖宗，沒規矩的很，特別是丫頭，被我們慣得有些無法無天，我最近正琢磨著讓她感受一下藝術薰陶，改改她那種一點就著的脾氣呢。」
馮闖不動聲色地瞥了徐建軍一眼，這傢伙明顯是言不由衷。
徐萊雖然有些霸道，不過也沒上升到徐建軍所說的地步，上次自己兒子被教訓，那也是事出有因。
人家小姑娘是幫自己那不成器的臭小子立規矩呢。
「什麼叫一點就著，這我可要為你閨女說句公道話了，最起碼在我看來，人家小丫頭處理事情有理有據，是我家那個胡攪蠻纏，才把她給惹惱的。」
「我要是有個像你家徐萊一樣的閨女，長得漂亮，還聰明伶俐，做夢都能笑醒，你還嫌棄上了。」
熟人局，說話都是沒輕沒重的，馮闖話音剛落，梁先鋒就笑著說道。
「你長得五大三粗的，幸虧生的是兒子，要是閨女的話，萬一隨你，那就沒眼看了。」
馮闖轉向梁先鋒，正打算火力全開，不過看到梁曉夢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自己，已經到嘴邊的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今天看在夢夢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
「換個場合你試試看，一定讓你知道花兒為什麼那樣紅，用建軍的話來說，別看我是京大出來的，道理要是講不通的話，本大爺也略懂一些拳腳。」
眾人一直聊到散場，梁先鋒媳婦兒也沒有上樓，只是在告別離開的時候，她才露面跟大家打了個招呼。
回去的路上，她察覺到梁先鋒有些不高興，不過當著閨女的面，雙方都沒有說什麼。
等把閨女哄睡，梁先鋒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抱怨道。
「都說了是我們宿舍一群大老爺們兒聚會，別人都沒帶家屬，你非要跑那一圈幹什麼？有意思嗎？」
老梁媳婦兒沒有頂撞，而是笑著解釋道。
「我這不是為咱閨女的將來著想嘛，你性子淡，平時跟同學來往的少，好不容易碰到機會，讓曉夢認識一下這些叔叔伯伯有什麼不好？」
「那個年齡最大的，我沒記錯的話，他現在已經是海淀財政局的中堅力量了吧？還有徐大老闆，人家生意都做到國外了，換成別的人，有這些關係，早就用上了。」
「你清高自傲，我從來沒說過什麼，可咱們就曉夢這一個孩子，為她的將來鋪路這有錯嗎？」
梁先鋒有些無奈地說道。
「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真正的交情，是不需要頻繁來往的，那些整日湊到一起吃吃喝喝的，只能算酒肉朋友。」
「而且你的想法也有很大的問題，閨女年齡還小，我們應該教的是萬事不求人的態度，而不是依靠什麼關係背景。」
「以後在孩子的教育方面，你還是不要這樣自作主張了。」
看媳婦兒委屈巴巴的，梁先鋒也察覺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了。
「好啦，我也不是怪你，主要是你對這些人不夠了解，不清楚他們的為人，容易做出錯誤判斷。」
「我跟他們朝夕相處四年，自然清楚以何種方式相處，才能讓彼此都舒服。」
見梁先鋒態度緩和下來，薛丹也是見好就收。
「我記得當初你們那個導員加入方正的時候，也諮詢過你的意見，要是當初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也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光景。」
梁先鋒看了一眼薛丹，有些無奈地說道。
「這種假設不成立，過於糾結這些問題，只會讓自己的生活充滿煩惱。」
「幸福就是現在的生活，減去你的內心期待，大多數人的痛苦，並非現實太糟糕，而是因為期望值太高。」
「想想咱們下鄉時候的經歷，能吃頓飽飯，能休息一天不上工，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咱們現在的生活，跟過去比起來，已經是雲泥之別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如果天天把目光盯著上面，只會把自己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痛苦。」
被教訓得半天說不出話，雖然有些不甘，但薛丹知道人家說得在理，於是立馬主動認錯。
「嗯，你是咱們家裡的主心骨，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不過方正這兩年發展的太快了，去年銷售額就已經有一億多了，聽說今年更厲害，說不定能突破兩億，汪超現在經營部那可是頂樑柱。」
「當初他放棄京大教師的崗位加入企業，很多人都不理解，現在好啦，你們系裡的老師估計都羨慕得直跺腳吧？」
梁先鋒對此倒是挺看得開。
「汪超當初做出選擇，自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還是人家建軍有眼光，看出那個新技術公司有發展前途，幫他下定了決心。」
薛丹也是感慨道。
「要不說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呢，看看你們聚會的這家飯店，換了新地方，生意還是一樣的好。」
「周圍的餐館都不知道換幾茬兒了，只有人家一直幹得好好的。」
「你同學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可壓根沒影響掙錢。」
徐建軍無疑是別人眼中的人生贏家，不過贏家也有心驚膽戰的時候。
雖然他已經儘量避免同時出現在廖芸和廖荃姐妹倆跟前，但有的時候是真的避無可避。
提前給奶奶拜年，老丈人親自打來電話，徐建軍自然沒理由缺席。
好在經過那兩天時間無微不至的關懷，以及堅忍不拔的力挺，廖荃情緒得到充分的釋放和宣洩。
跟剛下飛機那時候相比，已經有了極大的進步，最起碼眼神不會帶鉤子，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老大，你看看，這裡住著一點不比在你家差吧？」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還不放心，非要纏著我回去，完全沒必要嘛。」
老廖看了看跟弟媳聊得正歡的劉雪華，苦笑一下，沒再堅持。
「娘，你想住這兒就住吧，反正離的也不遠，只要有空，我就來看您，不過您畢竟年齡大了，又生過病，還是要注意自己身體。」
老太太笑呵呵地說道。
「我身體沒事兒，我知道你的意思，什麼都不想讓我干，跟你說實話，不想住你家，就是因為你管的太寬。」
「給你們做頓飯，你就跟天塌了一樣，大驚小怪，你娘沒有那麼嬌氣。」
「看看今天這一桌，我占一半功勞，剩下的才是廖荃跟她媽媽分工做的。」
廖荃有些害怕自己眼神藏不住真實情感，所以儘量不往徐建軍跟前湊，以照顧奶奶的名義，時刻守護在她身邊。
「荃荃都是大姑娘了，你畢業也有一年多了吧？有沒有在港島找個男朋友？」
真是害怕什麼來什麼，聽到這個問題，廖荃下意識就想看向徐建軍，不過讓她硬生生忍住了。
低著頭，醞釀了好一會兒，廖荃才鼓起勇氣說道。
「大伯，港島那邊不像咱們內地，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壓力大的很，光是房子這一座大山，就能讓人喘不過氣，大家都是先拼事業，根本沒有功夫談物件。」
老廖對此顯然有一定了解，感慨著說道。
「港島那邊的房子的確貴得有些離譜，一套住房，把人的一生都給圈進去了，那些人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掙錢還房貸上面，哪有功夫思考更有意義的事情。」
「咱們現在也要進行房產制度改革，向市場靠攏，也不知道會不會步港島後塵。」
廖荃突然有些調皮地說道。
「我姐夫旗下就有個房地產企業，叫華人置業，華置不光在港島建房，在深市也已經開發了好幾個專案了，前段時間好像在瓊島那邊也拿到專案。」
「姐夫對這個肯定門清，大伯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找他啊。」
見大家都看向自己，徐建軍倒是一點沒怯場。
「福利分房的制度早晚要取締，商品化是必然要走的路。」
「一方面是財政壓力太大，改革開發以來，很多計劃經濟時期活得很滋潤的企業，在市場經濟的衝擊下，已經在破產的邊緣徘徊，哪有閒置資金建房，而工人住房長期得不到解決，就會產生巨大的矛盾。」
「另外分配不公和腐敗，同樣是個棘手的問題，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太難了。」
「而且房地產是個非常龐大的產業，單靠福利分配根本支撐不起來，引入市場機制是必然選擇。」
房地產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了地方財政的大問題，並且在外貿收緊的緊要關頭，給經濟注入了新的活力。
房地產可不光是建房子那麼簡單。
上游的土地和資金，鋼鐵、水泥、玻璃等建材，以及工程涉及的機械裝置，都會迎來爆發式的增長。
中游的房地產開發、建築施工，同樣牽動著無數人的飯碗。
等房子建好，其實還早著呢，房產經紀，裝修家居，以及後續的物業管理，處處透著學問。
徐建軍只是說了個大概，老廖就已經開始頭大了。
「我們平時研究一個課題，就已經耗費大部分精力了，建軍你卻可以橫跨幾個行業還遊刃有餘，你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聽到大伯的問題，廖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徐建軍一眼，自己好像給他惹麻煩了。
徐建軍倒是沒怎麼在意，不動聲色地沖廖荃笑了笑，然後才直面老丈人的問題。
「其實很多行業的執行邏輯都是相通的，只要掌握住規律，把具體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執行，一般做得都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