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國做出的所有決定,顯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所以自始至終表現得都很平靜。
相反,另一邊的狀態可就大相逕庭了。
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除夕夜,是李惠芬母子倆在冷冷清清中度過的。
電視上的節目精彩紛呈,他們的心情卻是五味雜陳。
李惠芬也曾問過兒子,為什麼不跟著姐姐一起去找爸爸,爺爺奶奶那裡肯定既熱鬧,還有一大堆好吃的。
結果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孩子,說出的話卻讓李惠芬差點破防。
「姐姐已經走了,如果我也跟著,那咱們這個家就只剩下媽媽你一個人了,那樣你會感覺孤單的,所以我得陪著。」
「反正爸爸身邊站的人有很多,而媽媽你只有我一個。」
那時候的李惠芬,很想反駁兒子,說她身後也有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可最後她卻沒有吭聲。
大年初二回娘家,本來應該是喜氣洋洋的氣氛,他們家裡卻只剩下唉聲嘆氣。
隔壁倒是挺熱鬧的,李慧春一家早早就回來了,帶了一大堆禮物。
她和駱玉娟兩個人很有意思,從針鋒相對的競爭對手,變成了如今的親戚,雖然時常還會拌嘴,不過都很注意分寸,至今還沒有真正鬧過紅臉。
「小駱啊,你還真是閒著沒事,你跟隔壁兆麟媳婦兒又不熟,幹嘛邀請到新家裡做客?」
駱玉娟卻一點不給大姑姐面子,笑著反駁道。
「堂嫂也是嫂啊,我請自己的嫂子到家裡做客,有什麼問題?」
然後她就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小嘴像機關槍一樣。
「你是嫁出去的閨女,老家這裡一年也回來不了幾次,自然不用天天面對隔壁那一家子腦子不靈光的蠢貨。」
「我們就不一樣了,你弟弟攤子鋪得那麼大,大棚蔬菜,品質鴨養殖,他什麼都干。」
「爸媽年齡也不小了,總不能像隔壁那位一樣,把所有活兒都扔給老人去干,自己天天遊手好閒吧?」
「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氣可沒少受。」
李慧春看了看弟弟,李兆豐竟然附和著點了點頭。
「姐,其實我覺得吧,親戚未必盼著你好,有的時候還不如外人呢。」
「反正徐二哥也知道他們一家的為人,不會因為他們嚼舌根就斷了合作,或者把你跟小駱開掉。」
「小駱請他媳婦兒去家裡做客雖然不對,但他們要是安分守己,也不會有矛盾。」
「你知道兆麟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怎麼說姐夫的嗎?他自己不爭氣,給他安排什麼活兒都干砸,卻說自己姐夫不照顧他。」
「用人家李大公子的話說,這個姐夫跟沒有一樣,就算是當上公安局長,不給他行方便,那就是沒什麼鳥用。」
李兆豐很少有這麼情緒化的情況發生,不過今天還真有點不吐不快的感覺。
「在他心目中,不能給他提供幫助的親戚,跟沒有是一樣的,人家才不在乎姐夫是什麼身份,更不會在乎大姐的幸福。」
「唯一讓我想不明白的是,大姐竟然會聽信他的鬼話,跑到公安局歇斯底里地鬧。」
李慧春嘆了口氣,她事後去堂姐那裡當過和事佬,自然了解得更詳細一些。
「兆麟這些年的表現,其實姐夫早就不耐煩了,甚至有種發自內心的厭惡,在咱們看來,這很正常,誰叫他這個小舅子不靠譜呢。」
「可日積月累下,大姐就變得有些敏感,總認為姐夫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娘家人,這才是她情緒爆發的根源。」
聽到媳婦兒的分析,魏國強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
「徐隊在我們單位簡直就是模範丈夫,以前身在一線,抽菸喝酒加上熬夜加班,的確是挺拼的,可升上去之後,很多毛病都改了。」
「他現在煙都已經很少抽了,下班之後基本都是回家,同事喊喝酒他基本上都是婉拒。」
「請周若梅吃飯,那是因為人家為了破案,喬裝打扮,深入虎穴去探聽虛實,她雖然身手不錯,但畢竟是女同志啊,那可是冒很大風險的。」
「結果嫂子不分青紅皂白這麼一鬧,把一個立了功的幹警擠兌得只能主動請求調離,影響多不好。」
「換我是徐隊,也忍不了。」
幾個人討論得興高采烈,最後還是老人家看不過去了,出口制止道。
「你們聲音小點,萬一讓他們聽見了,親戚沒的做不說,還容易結仇,平白讓外人看笑話。」
事實證明還是老人有先見之明,他們剛轉換話題,大伯就進了院子。
「慧春回來了啊,有沒有空,大伯有點事兒找你。」
李慧春對這個大伯還是很尊敬的,立馬給長輩讓座。
不過對方顯然沒有坐下來的意思,李慧春立馬心領神會,跟著大伯一起走到院子外。
「慧春,你跟建國他們家人熟,能不能幫忙帶個話,夫妻之間吵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人在氣頭上說的話都不作數的。」
「他們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能說分就分呢。」
李慧春可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苦笑著搖了搖頭。
「大伯,他們這事兒出了之後,大姐那裡我去過,姐夫那裡我也跑了。」
「所有努力都做過了,連孩子們的前途我都拉出來說事兒,可他們雙方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我覺得這次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氣氛有些壓抑,大伯內心一番掙扎過後,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要是我親自出馬,去跟建國道個歉,再找親家一起說和,也不知道這事能不能過去?」
這話李慧春可不敢接,弄不好接下來的安排就落到她頭上,她可不想自找沒趣。
沒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大伯最後只能悻悻地離開。
不過李慧春最後還是跑去村部,給徐建軍去了一個電話,把這邊的情況跟他做了一番匯報。
「這事兒你就別摻和了,對啦,見到宏志,幫我把壓歲錢給補上,順便告訴他,不管他爸媽將來怎麼樣,爺爺奶奶,叔叔姑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疼他。」
打完電話回到家,李慧春直接沖自己老爸說道。
「爸,聽二哥的口氣,這兩個人離婚應該已經成定局了。」
老李聽了也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說這是何必呢,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這麼瞎折騰。」
說完他還不忘問了句。
「你這邊會不會受影響?」
李慧春肯定地搖了搖頭。
「一開始的工作機會,的確是二哥看在大姐的份上幫我安排的,可這麼多年過去啦,我對他的為人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二哥用人,從來不看關係親疏,只看你這個人的品德和才幹。」
「能打能拼,但是人品不行,他就堅決不用;人品端正,但是能力不足,他雖然不會重用,但也會把你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我能跟著他幹這麼多年,靠的可不是那點親戚關係。」
「大姐就是看不明白這點,這些年心裡一直有怨氣,所以才走到如今這一步。」
「看來是我咸吃蘿蔔淡操心了,哎,我們老一輩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將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看老爸感慨萬千的模樣,李慧春有些調皮地說道。
「爸,這才哪到哪啊,跟您說句實在話,就瀟湘館兩家店,一年幾十萬的利潤,二哥根本就看不上,要不是還有這麼多人跟著吃飯,他早就撂挑子不管了。」
「光是他們去年從老毛子那裡倒騰那幾架飛機,保守估計都能賺一億多,更別說二哥還有其他生意,聽說在港島和小日子分別有一家上市公司,估值都是動輒幾十億的那種。」
「有這麼一個親戚,換成是別人,肯定會費盡心思維護雙方關係,就算不能跟著沾光,最起碼能給孩子保留隨時揚帆起航的機會。」
「以前小駱總是說她看見一竅不通的蠢人就生氣,我還跟她頂嘴,不過現在看來你兒媳婦兒說的一點沒錯,跟這樣的蠢人接觸多了,自己可能都會沾染上蠢笨的氣息。」
「大姐要是聰明的話,分開之後,多讓孩子跟那邊親近走動,以後應該不會受什麼影響,可她要是鬧脾氣犯倔,或者天天在孩子跟前說別人壞話,那宏志的前途就讓她給毀了。」
見老爸還有些不信的樣子,李慧春乾脆拿徐淑芳舉例。
「淑芳姐跟前夫生的那個兒子,是她前婆婆帶的,提到她的時候就沒什麼好話,孩子多少還是會受到影響的,跟媽媽不親。」
「前些年淑芳姐心疼那個孩子,還會時不時地去看看,給他塞錢帶他吃好吃的,可這幾年卻很少去了。」
「一方面是要照顧這個小的,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察覺到孩子對她的態度,不願意再做無謂的付出。」
老李還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思考過,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建國就算離了,應該也不會再婚了吧?就算再結婚,按照現在的政策,他也不能要孩子了。」
李慧春卻一點沒照顧老爸的情緒。
「男人四十一枝花,何況姐夫還是公安,當著什麼支隊長,碰見那些崇拜英雄的年輕女孩子,倒追都有可能。」
「他要是想再找,還是搶手貨。」
「至於我姐,中年婦女黃臉婆,分開之後很有可能還帶著一個孩子,那些聰明點的男人自然都會避之不及。」
老李還有些不服氣。
「沒有那麼懸殊吧?」
李慧春有些無語地說道。
「我這說得已經很保守了,如果再加上二哥的因素,姐夫只會更加搶手,哎,一副好牌打得稀爛,這麼評價大姐,我覺得再恰當不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是很多人都無法跳出的困境。
死鴨子嘴硬也無所謂,達到目的之後,誰的生活質量一落千丈,誰就尷尬。
徐建國和李惠芬似乎都不打算再做多餘的努力,假期剛結束,就去把手續給辦了。
兩個孩子遵循他們個人的意願,閨女跟著爸爸,兒子跟媽媽一起生活。
所謂的維持現狀,只能是美好的願望。
一旦扯了那個證,彼此就會產生巨大的隔閡,看孩子都需要事先徵求對方的意見。
一起生活的時候都是矛盾重重,分開之後,想要做到好聚好散,那就更不可能了。
這天徐建軍正在漫畫室這邊陶冶情操,老大風塵僕僕地跑到他辦公室。
從兜里掏出一支煙,正準備點上,見徐建軍就這麼盯著自己,徐建國只能尷尬一笑。
「什麼風把徐大警官吹到這裡來了?」
徐建國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辦公室的門。
「放心,我這邊有客人,沒人敢跑過來打擾,你喝咖啡還是茶葉?」
徐建國卻無暇顧及什麼咖啡茶葉,他有些坐立難安地說道。
「小周調離的手續辦下來了,我們今天給她送行,結果她卻跟我表白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本來我是問心無愧的,這樣一搞,不是坐實了之前對我們的指控嘛。」
看老大緊張的樣子,徐建軍笑著調侃道。
「這個小周也真是的,沒有一點耐心,就不能等事情冷卻之後再表白,那樣就順理成章了。」
徐建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樣,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老二,你皮癢了是不是?跑來你這兒,是心裡憋悶,想找個人說說話,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可就走了啊。」
看著徐老大急赤白臉的模樣,徐建軍也不打算再逗他了。
「你心裡是咋想的?在我面前,就別搞那些虛的了。」
徐建軍這話,不像是弟弟說的,反倒像是哥哥,不過徐建國沒有挑他毛病,而是重新坐到椅子上,把頭埋在雙臂里。
「我心裡亂糟糟的,以前真的從來沒想過這些,騙你我就不是人。」
「你不是人的話,我是你親弟弟,你這賭咒發誓,連我都捎帶上了,不地道啊,老大。」
看老哥不知所措的樣子,徐建軍淡定地說道。
「遵循本心即可,不用因為在乎別人目光而委屈自己,不過這事兒得慎重,而且不宜鬧得人盡皆知,如何平衡,就看你自己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