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就這麼在歡聲笑語中喜迎新春,唯獨徐曉珊,顯得格格不入。
雖然她口袋裡裝了一沓壓歲錢,未來一年都不用為零花錢發愁了。
雖然她座位前面擺了一大堆糖果巧克力,幾乎都是平時不捨得買的。
可徐曉珊就是高興不起來。
她不理解媽媽,明明自己家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已經超過大部分家庭了,依然不滿足。
她更不理解的是,都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媽媽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接濟娘家。
在徐曉珊看來,媽媽的某些堅持,已經到了魔怔的地步,家裡但凡是有點什麼好東西,她首先想到的是給外公外婆送去。
其實誰都知道,送過去只會便宜了舅舅,但媽媽卻依然堅持那些行為。
讓徐曉珊印象最深刻的,是二叔有次跟爸爸閒聊,說她舅舅李兆麟是窮家裡養出來的富少爺,一身毛病都是慣出來的,其父母要負一大半的責任。
徐曉珊卻清楚,她媽媽也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也許爸爸和二叔都知道這些,只是礙於媽媽的身份,不好意思說罷了。
徐曉珊正在發愣的時候,突然發現二叔走到她跟前。
「喝的沒了,我看就曉珊你無所事事,走,上樓幫我搬飲料去。」
大人們都很知趣,沒有干涉,沒有吭聲,甚至眼睛都還盯著電視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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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都清楚,這個家裡最有學問最明事理的,非徐建軍莫屬,開導人這活兒,就他最合適。
徐萊還自告奮勇地要幫忙,卻被廖芸一把拉住。
上樓的時候,兩人都是默不作聲。
等徐建軍開啟房門,徐曉珊以為這個時候二叔應該擺開架勢跟她談話了,結果卻沒有。
直到徐建軍搬起一箱果汁遞到徐曉珊面前,她都懵圈了,這跟預想的也不一樣啊。
最後還是小丫頭忍不住,主動開口問道。
「二叔,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跟我說?」
徐建軍明顯不按常理出牌。
「你想聽我跟你說什麼?是大人的不容易?還是生活太複雜?」
徐曉珊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只能以沉默應對。
「他們是你的父母,給了你生命,把你養育至今,批評他們的話,我沒法當著你的面說。」
「我要說的內容,只針對你和宏志。」
「人生終點皆黃泉,咱們活在世上,就是一場享受過程的修行。」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些事情想開點,這個時候覺得是過不去的坎兒,等過段時間回首再看,可能就沒什麼啦。」
「小時候覺得打翻一瓶醬油,忘帶老師布置的作業,就是天大的事情;初中的時候,覺得要好的同學突然不理自己了,就是天大的事情;等到了高中,覺得考不上大學,人生將會是一片黯淡。」
「等你將來情竇初開,跟人戀愛的時候,覺得分開就是天大的事情;還有工作之後,覺得辜負了領導的信任,彷佛天都要塌了。」
「可經歷過這些之後,你就會發現,人生的容錯率,大到你難以想像,那些曾經你覺得邁不過去的坎兒,早在不知不覺中被甩在身後。」
「人生處處都有遺憾,不要把從沒走過的路想像成繁花似錦,從而責怪自己責怪身邊人,那屬於給自己強行加戲。」
「何況你現在的情況,又不是你自己原因造成的,就更沒必要糾結了。」
「好啦,今天是除夕夜,收拾好心情,該吃就吃,該玩就玩,高高興興比什麼都重要。」
「有我們在呢,天塌不下來。」
他們叔侄倆對話過後,徐曉珊情緒有明顯變化,最起碼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的。
來到樓下,徐曉珊主動把飲料分給眾人,還跟曹佳分享自己喜歡的歌手。
「嫂子,張果榮唱得的確好聽,不過他退出歌壇之後,作品就越來越少了,我們學校那些男孩子現在最喜歡張雪友,對啦,還有一個叫什麼Beyond的樂隊,他們的歌聽著也不錯。」
「特別是那首大地,我們班很多男生明明不懂粵語,卻能把整首歌給唱下來,元旦晚會的時候,有個同學就唱了這首歌,搞得很多女生都暗戀他。」
這才是徐曉珊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曹佳忍不住調侃道。
「這些暗戀人家的女孩子當中有你沒有?」
誰知徐曉珊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才不會暗戀那種人呢。」
「哪種人?」
「學習不好的,他幾乎穩坐我們班倒數第一的寶座,幾乎是雷打不動。」
曹佳自己就是老師,對這種情況自然門清。
最起碼徐曉珊的觀念沒有跑偏,不會輕易被那種耍帥裝酷的無聊行徑欺騙。
這種輕鬆愉快的氛圍,隨著徐建國值班回來戛然而止。
「先看會兒電視,我去給你下餃子。」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何燕,不過她剛站起身,就被徐建國拉住了。
「娘,我在單位吃過了,您就別折騰了。」
把老娘按回座位,徐建國眼神掃向自己閨女,見她情緒還算正常,總算是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啊,大過年的,我這個當哥哥的沒有做好表率,讓大家跟著擔心了。」
徐建國這話幾個兄弟姐妹都不好接,還是徐老爹拉了把椅子遞了過去。
「一家人就別說什麼客氣話了,既然飯已經吃過,那喝口熱茶緩一緩,等下咱爺兒倆聊幾句。」
「淑香他們都回來了吧?」
見老大看向自己,徐淑芳點了點頭,路凱歌已經沒什麼親人了,過年來這邊更熱鬧。
但是人家楊守東可是有一大家子的,放假回來也待不了幾天,兩邊都要住幾天。
「昨天就到家了,看過咱爹娘之後,就回她婆家了。」
「初二再來這邊住幾天,立馬就得動身往回趕。」
「他們兩個如今可都是大忙人,說話做事都是風風火火的,不過倒也挺符合淑香的性格。」
徐建國看了看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弟弟。
「建軍就不能給人家小楊多放幾天假,扣除在路上耽誤的時間,滿打滿算在家也待不了幾天。」
「我哪有功夫管這些,都是他們自己安排的,就跟你一樣,以前是普通幹警,怎麼值班都聽別人安排,現在自己當領導了,還去發揚風格。」
徐建國沒好氣地瞥了徐建軍一眼,這小子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之前市里接待那一批港商,投資都差不多談好了,卻遲遲不見動工,年前我去市局開會,碰到主管領導,人家還問起你呢。」
徐建軍自然聽出了大哥語氣里的擔憂,笑著說道。
「當初刻意隱瞞咱倆的關係,就是怕這個。」
「最近這兩年,國內房地產熱度有些不正常,京城批的那幾塊地,如果沒有任何限制,那幫港島商人又不傻,自然會趨之若鶩。」
「可那裡離廣場太近,保持統一風格的同時,對高度也有硬性要求,所以該怎麼開發,必須得認真研究。」
「再說我們也沒有停滯不前,一直跟市裡的設計單位在溝通方案。」
「再有人問到你這裡,不用管他們,反正這些也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應該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你穿小鞋。」
徐建國也有自己的驕傲,不屑地說道。
「穿小鞋也不怕,我又不是靠關係才走到今天的。」
「提這事兒,是怕你這邊平白無故得罪人。」
徐建軍看著自己大哥,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些事情急不得,拖著慢慢來,反而能把利益最大化。」
「港島那幫所謂的成功商人,能走到今天的,個個都不簡單,放心吧,這些工程,肯定會在港島回歸之前搞定的。」
徐建國聽出了弟弟的言外之意。
「怎麼,這件事難道還能有什麼波折不成?談判都結束了,到時候他們不交接,全國人民都不答應。」
徐建軍對這件事的程序自然一清二楚。
「回歸本身他們擋不住,不過搞小動作,就是在所難免了。」
「要論起搞陰謀詭計,呆英可是老美的祖宗,國際上大多數存在爭議的地方,都有他們的影子。」
這裡除了徐建軍,就屬廖芸去港島的次數最多,她在這個問題上最有發言權。
「港島很多人看不起咱們大陸過去的,他們已經習慣被殖民者統治,甚至有些人認為正是因為那些侵略者,他們才有現在的美好生活。」
「我就接觸過這樣的人,他們的想法狹隘偏執,只要稍加引導,將來就會成為港島的不穩定因素。」
徐建國正要繼續討論,卻見徐老爹沖他招了招手,然後直接往院子外面走去。
「本來我還有些擔心,不過看你還有功夫跟建軍他們瞎掰,證明你也沒什麼事,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後面你打算怎麼處理?」
徐建國斟酌一番,才開口說道。
「爹,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如果不是實在過不下去,也不會鬧到如今的地步。」
「我也琢磨出味兒了,原先之所以能夠容忍彼此的缺點,主要還是我們都很忙,根本沒有空閒去想其他。」
「現在日子越過越好,物質基礎有了,精神追求也跟上,曾經被狠狠壓制的本性也就慢慢暴露了出來。」
「接濟娘家,幫扶小舅子,這些都沒什麼,我也從來沒說過一句反對的話。」
「可她跑到單位鬧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己家裡的事兒,怎麼折騰都有商量的餘地,但是她這樣鬧,已經影響到別人了,性質已經變了。」
「其實升遷不升遷的,我還真不太在乎,但是她這樣一弄,我在單位里還怎麼立足,怎麼面對一直支援我的同事和下屬?」
聽老大說了半天,沒有涉及到重點,徐家興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們要是分了,兩個孩子怎麼安置?你還要不要重新組建家庭?」
老爺子這麼直白,搞得徐建國還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重新組建家庭?這事兒從來沒考慮過,說實話,我現在已經沒信心經營一個新的家庭了,能把兩個孩子培養成人,我已經很知足了。」
徐老爹看著老大頹廢的樣子,忍不住說道。
「你有空多跟建軍聊聊,別總是擺哥哥架子,有些方面,你真得向他好好學習了。」
對於弟弟的優秀,徐建國倒不至於嫉妒,笑著說道。
「建軍是大學生,知識淵博,懂的道理也多,這個我承認不如他,不過到了我這年齡,學那些東西已經沒必要了。」
「至於商業方面的天賦,這個得看人,我對那玩意兒也不感興趣,跟他聊起來也是驢頭不對馬嘴。」
徐家興有些無奈,這個大兒子,工作起來幹勁十足,破案方面也是屢立功勞,可一旦牽涉到家庭瑣事,他就抓瞎了。
自己讓他多跟徐建軍聊聊,是想讓他跟弟弟學習如何經營自己的小家庭。
徐建軍在這方面絕對比他哥哥到位。
本來想直接挑明瞭說,不過到最後關頭,老徐還是退縮了。
兄弟倆完全就是兩個極端,可別畫虎不成反類犬,那可就鬧笑話了。
而且張靚跟兩個孩子的事情,可不能繼續擴大知情者範圍,萬一露出點風聲,那可就不好收場了。
「算啦,一個人一個活法,沒必要非得朝一個方向擠,你還是說說,怎麼爭取兩個孩子的撫養權吧。」
提起這個,徐建國就更沮喪了。
「我平時工作忙,跟兩個孩子接觸的時間少,曉珊還好說,道理什麼的都能說通,至於宏志那小子,真要諮詢意見的話,他很有可能會跟他媽媽。」
徐家興聽到這裡,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看你還是抽空跟慧芬商量商量吧,這種事情,沒有必要鬧到公堂上。」
「不管孩子將來跟誰,他們都是咱老徐家的種,可不是以後就不管不顧了。」
徐建國連連點頭。
「這是自然,其實我的本意就是暫時分開,雙方都冷靜冷靜,其他一切照舊。」
徐家興被自己兒子給氣笑了。
「你想的挺美,關鍵得看人家願不願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