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觀歲老祖(5200字)
慕容霜嚮往的是成為像洛千雪那樣,哪怕經歷再大的挫折,也能夠重新站起來繼續前行的人。
所以許然有期望過,在她衝擊失敗受到重創後,會在某一天,突然涅槃重生,或者走出另類的路之類的。
就如同曾經的葉山師兄,不也是在金丹破碎之後,突然震撼了整個修行界麼?
然而,這樣的奇蹟卻並沒有發生,僅僅十幾年過去,慕容霜就離世了。
她走的靜悄悄的,沒有在宗門裡掀起多大的波瀾,除了和她有交情的人為她送行了之外,普通弟子甚至不知道這件事情。
如此結果,讓許然惋惜不已。
事實上,他的期望並非是空想,慕容霜完全是有機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她雖然因為衝擊金丹失敗傷到了道基,可許然和她見面之後,就直接拿出了四品的生生造化丹給她治療了。
這雖然無法讓她完全恢復,可至少已經不影響她繼續修行了,再次衝擊金丹成功的機率或許小了一些,可也並不是沒有的。
就算她不再次衝擊金丹,傷勢恢復之後,最少也還能活個數十上百年的。
然而,她在經歷了那次失敗之後,卻一直萎靡不振,像是枯萎的花朵一般,徹底失去了活力,哪怕外人怎麼給她這朵花朵澆水,卻終究無法阻止她徹底走向腐朽。
她的心已經死了,所以才會在短短十幾年之後,就走向了死亡。
當初許然在傳功堂上,聽到慕容霜說她所嚮往的人是洛千雪時,其實感觸並不深。
這或許是因為他對洛千雪熟悉的緣故,她也算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天然帶著層濾鏡,所以她在外面的形象,他並沒法完全感受到。
在看到慕容霜的結局之後,洛千雪的形象,頓時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尤其是當初,她頂著半黑半白的頭髮,時隔千年時光再次站在玄清宗的地盤時,那張讓人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平靜面孔,在此時顯得無比的清晰。
那時候的她,已經經歷了兩次重大的變故,卻依舊能夠再次和李道一,楚凌霄倆人並肩站在一起。
這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實際上卻十分的不容易。
並非是每一個人跌倒之後,都能重新站起來的,大多數平凡而又普通之人,跌倒之後,就永遠地躺在那裡了。
所以這更能突顯出洛千雪的不凡。
和隱道紀之前身邊的那些人比起來,慕容霜這個學生與許然的關係,少了幾分親近。
可她的離去,依舊讓許然的心中,充斥著淡淡的憂傷。
她離開之後,便意味著在這個時代里,自己所熟悉的人就只剩下周守拙這一個學生了,宗門裡其他弟子,和他基本沒有什麼交集。
原本他突破到元嬰之後,還想著在宗門裡講道一月,為宗門眾弟子開路的。
在慕容霜衝擊金丹失敗之後,這個念頭,頓時在他腦海中散去了。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這一生,雖然開創出了飛仙流,《隱山訣》這兩條對這個世界有著極大影響的道路,也有許多人在這兩條路上走到了很高的地步。
可那些人都是從自己這裡初學,往後的路,則完全依靠他們自身的,而非是自己從頭到尾手把手教導的。
他指點他人最高光的時刻,是當初在靈溪峰的藏經閣之內,幫助許多困於當前境界的人,突破了境界。
但那些人之前的修行,也不是自己手把手教導的。
傾注了最多的,反而是慕容霜。
但她卻突破失敗了。
這讓他不禁有些懷疑,是否自己不適合指點他人。
若是自己在宗門之內講道,直接帶歪了所有人,導致宗門走向沒落,那罪過可就大了。
所以思來想去,他還是放棄了講道的念頭,還是專心修行吧。
元嬰期可不是他在隱道紀的目標,他還想要走的更高更遠。
隱道紀修行本就艱難,元嬰期之後的修行更是難上無數倍,若是分心其它事情的話,他可沒有信心在隱道紀結束前,達到更高的境界。
在潛修之前,許然了解了一下,在周守拙達到了金丹期後,繼承了宗主之位,如今宗門的情況,總體還算穩定。
只是宗門上下對於周守拙這個宗主不是怎麼服氣。
首先他是飛仙流的金丹,其戰力僅比尋常結丹期強一點,遠遜於正常金丹期修士。
在玄清宗弟子看來,宗主之位讓這樣一個人擔任,在外人面前,氣勢上要弱上三分。
不過這並非是主要原因,真正讓大家不滿的是,在面對外部勢力時,周守拙這個宗主,表現的太過弱勢了,有點給宗門招黑的意思。
玄清宗可是長清郡最為強大的宗門,面對其餘宗門時,氣勢是要天然高人一等的。
尤其是長清道盟成立之後,這些後輩弟子,都是學著《道盟本紀》長大的,裡面描述的首任盟主李道一,是整個長清道盟之內,無數人嚮往的存在。
經歷易平事件之後,宗門可以保持低調,可卻不代表要表現的怯懦啊。
此前,周守拙多次在面對其餘宗門時,姿態放的極低,就像是弱者,晚輩,面對強者,長輩一般。
而且還是當著許多人的面。
這樣子的姿態,讓玄清宗上下,感覺十分丟臉,若是個人丟臉,他們或許不在乎,可是宗門的臉面,那是絕對不能丟的。
也因此,這些年來,許然也時常在宗門裡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什麼,「果然,讓一個沒有實力的人繼任宗主,就是無法扛起責任。」
「飛仙流金丹期面對傳統金丹期天然處於弱勢,現在好了,我們讓一個飛仙流的金丹,繼承了宗主之位,以後我們面對其餘宗門時,也要天然處於弱勢地位了。」
「哎,這能怎麼辦,誰讓咱們宗主————哎,算了算了,各大峰主和長老都沒有意見,我們這些普通弟子又能做什麼。」
這倒不是非議,只是單純的抱怨吐槽一下心中的鬱悶,就如同,遇到一個新的東家時,向身邊的人吐槽一般。
其實對於弟子們的這些不滿,周守拙也是知道的,不過他並沒有在意,更沒有下令禁制大家討論,就當做完全不知道一般,任由大家議論,然後他則依舊我行我素,在面對外部勢力時,依舊將姿態放得極低。
許然見周守拙沒有在意,他也就沒有理會了,他現在已經打定主意了,不再插手干預宗門的事情,一切就交給他們自己吧,而他自己則默默地來到了禁地之內,開啟潛修。
如今天地的靈氣水平,只能支持金丹期的正常修行,元嬰期若僅僅是正常活動,倒還沒有問題,可若是修行的話,就沒法維持了。
宗門雖然有靈脈支持,但以他如今的修為,若是開始修煉,其吞吐的海量靈氣,必然會影響到弟子們的修煉。
所以,在開始潛修之前,他拿出了五條靈脈,以陣法手段,將其埋入了禁地之內。
在感受到裡面濃郁的靈氣之後,他才安心地盤坐下來,隨後神念沒入虛空之中。
在他的眼前,是一條虛幻的長河,就如同此前在月師姐的識海世界看到的一般。
這條長河,正是他的道之長河。
此前,他突破金丹期時,將自身所有的道之感悟,烙印在天地之中,化為一顆道之種子。
元嬰期之所以稱呼為真君,便是因為此時元嬰期的道,已經開始化為實質,是真正在天地間存在的。
此時他的長河還只是虛影,而元嬰期的修煉過程,則是將虛影凝實。
當整條道之長河,變得如同天地間的道之法則一般,可以實質顯化時,也就意味著這個境界達到了圓滿。
化神期的修煉,則是讓這條長河一直蔓延。
如今他的長河,一眼望去,僅有一里長,數十米寬。
而化神期的道之長河,寬數百米,能連綿千里。
當修行之人,達到元嬰期,顯化道之長河之後,便需要抵抗大道和天地的侵蝕,亦或者說是新的大道出現之後,所需要經歷的考驗。
當長河消失,便意味著一個人的道之火徹底燃盡,壽元也就走到了盡頭。
根據修行界的傳說,當一個人的道之長河,能夠如同時空命運長河一般,貫穿古今未來,橫跨諸天萬界無盡時空,任憑天地腐朽,大道崩壞,而始終連綿不絕,屹立不倒時,便意味著證道逍遙,不死不滅。
元嬰期修煉時,凝實道之長河的過程中,會領悟無數的道韻,這些道韻會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修行之人的體內,一點一點,潛移默化地,令修行之人的體質升華,修行圓滿,達到化神境之後,其身體,也將變為真正的「道之體。」
修行界一些靈體,道體等修行體質,便是遺傳了道之體的部分玄妙,才會在修行初期,修行速度比普通人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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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界一直有修行之人睜眼閉眼間,就過去千百年的說法。
以前的許然對此一直感受不深,他修行以來,也不是沒有閉過關,但每一次時間都不長,感覺千百年是誇張的說法。
直到此時修為達到元嬰期之後,他才真切的感受到,這種說法一點也不誇張。
當他再次從禁地之內走出來時,才發現,此時已經是隱道紀兩千三百四十二年了,距離他開始潛修,已經過去了一百餘年。
這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明明他閉關修行時,只感覺僅僅過去了片刻而已,可能一年都不到,卻不曾想,居然過去這麼久了。
恍惚過後,他很快便平靜了下來,此時的他,已經明悟了修為提高對自己所帶來的改變。
現在的自己僅僅是元嬰期而已,等未來他的修為進一步提升,達到化神境,道尊境,乃至於道尊之上的境界時,或許每一次閉關,時間便是千年萬年。
閉眼前,眼前還是一座山,再次睜眼時,山已消失,成為了湖泊河流。
外界的物是人非,卻是每一個高境界修行之人的日常修行。
怪不得總說修行之人修為境界越高,性情也就越淡薄。
因為他們每一次睜眼閉眼,世界都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山不在,人不在,又如何保持內心的熱情?
許然搖了搖頭,隨即了解了一下宗門的情況。
百年間,玄清宗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底層的弟子老去了一群,又新進來了一群。
對他而言,只是看到的弟子面孔有些區別,其餘的依舊如常。
周守拙依舊是宗主,宗門上下也依舊對這個宗主沒有什麼好感。
只是這些年,宗門一直沒有新的金丹期誕生,宗主之位只能由他繼續擔任。
至於外界,百年間人族和妖族又進行了一次榮譽之戰,結果和此前那次一般無二。
人族依舊在鍊氣期大獲全勝,妖族贏得了築基期和紫府期的戰鬥。
這讓許多人無法接受,明明百年前他們贏得了未來,百年過去,他們已經到來未來,怎麼結果還是沒有改變呢?
可再不能接受,結果就是這樣,他們能夠做的,也只是大喊一句,百年之後,再比一次了。
這一次的榮譽之戰,依舊和玄清宗無關,整個長清郡,只有天劍宗的鷹長空參加了紫府之戰,並且取得了十分亮眼的戰績。
這讓他和天劍宗都獲得了巨大的聲望,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天劍宗應當要大事宣揚一翻的。
然而讓人有些意外的是,他們並沒有這麼做,依舊保持低調,這讓許多人不解。
看到宗門平安無事,許然又回歸到禁地之內潛修,再次出來時,時間已經又過去了兩百年。
兩百年過去,宗門之內依舊沒有新的金丹期誕生,宗主之位依舊是周守拙。
只是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在抱怨他了,反而是宗門之內,逐漸開始流行做事留一手的風氣。
這讓看見這一幕的許然,不由得啞然一笑,看來周守拙這個學生,已經在宗門之內樹立起聲望了。
只是,他本就是飛仙流的金丹,壽元要比普通金丹期要少一些,如今他的壽元也已經所剩無多了。
他此前在紫府期時,就已經服用了三枚同樣的延壽丹,還是宗門能夠產出的最高等級的延壽丹。
如今,他想要延壽,已經很難了,至少宗門之內,沒有這樣的丹藥。
若是他離世,宗門連飛仙流金丹都沒有了,宗主之位,或許要落在普通結丹期乃至紫府期修士的頭上。
看著這樣的情況,許然沉思片刻,找到了已經滿面滄桑的周守拙,拿出了一枚丹藥,給他服了下去。
那是當初月師姐給他的可以延壽三百年的丹藥,那丹藥用的材料極其珍貴,延壽三百,只是因為他的修為是練氣期,只能承受這個壽元。
如今這枚丹藥給金丹期的周守拙服用,多的不說,延壽個五六百年,還是有希望的。
當周守拙得知丹藥的效果之後,眼眶微紅的低下頭,語氣底沉的開口道:「老師,為了我這樣的人,值得浪費這麼珍貴的丹藥麼?」
此前宗門之內的議論和不滿他都聽到了,沒有理會,並不代表內心不在意。
他始終覺得,自己這個宗主,或許是宗門有史以來,最為差勁的宗主了。
聽到這個問題,許然微微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過去,這個學生,依舊缺乏一些自信啊。
「還記得你當初在傳功堂說的話麼?現在的你,不是已經做到了麼?既然如此,為何要看輕自己?」
周守拙聞言微微一怔,有些錯愕的看著他。
許然搖了搖頭,說道:「你說要守住李道一盟主的基業,宗門依舊在,不是麼?」
周守拙表情微微一滯,呆呆的看著許然。
似乎在疑惑,自己這樣,也算做到了麼?
不過許然並沒有繼續解釋,而是對著他擺了擺手,說了一句,「不管你怎麼想,至少我很滿意你做的一切。」
宗門後繼無人的情況很早就存在了,並非是周守拙的原因,他能夠在這種情況下,依舊讓宗門保持穩定,就已經不錯了,沒有必要有太高的要求。
他現在已經明白了,世間的天驕是少數的,周守拙並非天驕,他已經做到了他所能夠做的一切。
而且這個學生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熟悉親近的人,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
他這次出來之後,待的比較久,一直待了十年,才再次回到禁地潛修。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聽到天劍宗的鷹長空突破到金丹期的消息。
這個鷹長空,應該是長清郡這個時代最耀眼的天驕了,在這個時代,能夠以四百多歲的年紀就成就金丹期,足以證明他的不凡。
他擔心對方突破之後,天劍宗會有什麼野心,對宗門不利,所以便留了一段時間。
只是等了十年,他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反而是聽說鷹長空出走天劍宗的消息。
這件事情在長清郡被熱議了很長一段時間,具體什麼原因,沒有人清楚。
不過看到這個情況,許然也放下心來,默默地回到禁地,繼續潛修。
許然之前就發現了,自從他閉關潛修之後,每次出來時,宗門之內,除了周守拙等少數幾個長老,基本已經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知道他了。
對於這個結果,許然早已經預料到了,因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一個守山人,若是人人都知道,還有什麼意義。
這一次許然潛修時,領悟比此前兩次都多,所以很快便沉浸了進去,絲毫感受不到時間的概念。
直到某一天,外面的動靜,突然將他驚醒。
他抬眼望去,只見山門之外的虛空中,有一道身影。
諸多弟子,則做出備戰的姿態,神情悲戚。
察覺到這個情況,許然發出一聲輕嘆。
這聲嘆息,傳遍整個山門。
所有人,盡皆停下手中動作,緩緩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