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雪夜入上邽
漢軍其實並不是分批出發，而是幾乎一起行動。
但王平作為無當飛軍的統帥，走的木門小道，因而先一步抵達歷城一帶。
魏延作為前軍主將，走的是大路官道，比王平慢了一天時間不到。
而諸葛亮率領的主力部隊雖然出發時與魏延和王平相差也就五六里地，但速度卻被慢慢拉開。
無它。
因為王平和魏延的部隊人數不多，且沒有攜帶大量輜重，加上秦嶺南面沒有下雪，道路順暢，一日至少能走三四十公里，所以行軍速度非常快。
反觀諸葛亮的主力部隊就不同了，人員眾多，又需要攜帶各類糧草、輜重，日行軍約二十公里，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來。
陽平關距離西縣二百多公里，王平只花了六天時間，魏延則用了七日，還不包括中間他們拔取各處烽火台、攻打祁山堡以及西縣用掉的兩天時間。
漢軍主力則至少需要十五日，甚至更長的時間。
因為過了秦嶺南面，進入隴右境內後，就是冰天雪地，輜重車輛在雪地里的速度只會更慢，因而最長預期恐怕得十七八日了。
只是讓魏延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兩日後，斥候探馬就回報，說丞相的主力大軍離西縣只有不到五十里。
這就意味著諸葛亮的主力居然只花了十二天，比原定還快了三天抵達西縣城池。
十一月二十二日，西縣。
天色未明，東方剛泛起魚肚白，南方的官道上便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
魏延站在城樓上，遠遠望去，只見蒼茫的雪原之上，一條紅色的長龍正緩緩向這邊移動。
漢軍士卒皆穿著白色棉服，那紅色的長龍其實是漢軍的軍旗，旗幟在風中飄蕩，至少數以千計遮天蔽日。
最前方的陣型同樣呈現扇形而非一字長蛇陣，這樣大家並列著走而非排隊走，步調和速度要快不少。
隊伍中央，一輛四輪軺車由兩匹馬拉著在雪地里緩緩而行。
車上一人，羽絨綸巾，鶴皂絛，外披厚厚棉衣，正是大漢丞相諸葛亮。
魏延遠眺這大部隊，精神一振，大步下城。
城門大開，魏延率眾將出迎。
過了好一會兒，軺車在城門口停下，身後大軍亦同樣停住。
諸葛亮在衛士的攙扶下緩慢下車。
連日行軍讓他的臉色略顯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有神，眼眸里透出欣慰。
「丞相！」
魏延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幸不辱命，祁山堡、西縣俱已攻克，靜候丞相駕臨！」
諸葛亮上前一步，雙手將他扶起：「文長辛苦，起來說話。」
「多謝丞相。」
魏延站起身，隨後好奇地看向後方道：「沒想到丞相居然這麼快，末將還以為要過幾日呢。」
諸葛亮搖搖頭道：「兵貴神速，我臨時決定率兩萬中軍趕來，以備不時之需。」
他是十一月九日召開將領會議，然後讓諸多將領立即回去準備拔營。
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十日從陽平關出發，向著隴右前進。
王平在十一月十六日抵達歷城一帶，花了一個白天時間清理了通往祁山堡的沿線烽火台，等待魏延到來。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七日清晨，魏延到了祁山堡。
他們當天夜裡就拿下了祁山堡，隨後休整一日，在十八晚上出發，在十九號的凌晨又迅速攻克了西縣，總計有了不到九天時間。
正常情況下，諸葛亮的主力部隊要在六天後，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才會到達西縣才對。
可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提前了三天到。
這是因為諸葛亮為了穩妥起見，親自領中軍出發，就是怕有什麼意外出現。
而剩餘中軍以及後軍目前還在歷城到武都縣一帶，隊伍估計連綿上百里，後方的輔重車輛更是數以千計，還得三天後才能到此地。
「丞相小心謹慎，末將佩服。」
魏延立即說道。
諸葛亮抬頭望向城牆，城樓上依舊掛著魏軍旗幟，但城內城外都已經是漢軍士卒。
「這一仗，傷亡如何？」
「回丞相，兩戰合計斬首百餘級，俘獲兩千餘人。我軍傷數十人，無一陣亡。」
魏延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雖然是人多打人少，而且還是偷襲，可沒有一個陣亡，就算是受傷都是意外滑倒所致，這已經是非常誇張的戰功了。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進城說話。」
眾人簇擁著諸葛亮進入西縣。
城內街道早已清掃乾淨，積雪堆在兩側，露出青石路面，連上面的冰都已經鏟掉，防止再有人滑倒受傷。
諸葛亮一路走，一路四處打量，不時點點頭。
到了縣衙，眾人落座。
魏延將這兩日的戰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夜襲祁山堡到智取西縣，說得繪聲繪色。
諸葛亮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幾句細節，更多時候只是靜靜聆聽。
等魏延講完，諸葛亮沉默了片刻，道：「文長與子均這一戰打得甚好，當機立斷，乾淨利落，避免了消息走漏。」
魏延拱手道：「全賴丞相運籌帷幄。」
諸葛亮擺擺手，站起身走到木板上掛著的隴右輿圖前。
此刻屋內眾將齊聚。
除了魏延、王平以外，諸葛亮又帶來了陳式、高翔、吳班、劉巴、姜維等將領。
至於吳懿、袁琳、趙雲等都是軍中老將，治軍嚴謹沉穩，因而在後方主導中軍與後軍。
因而此時西縣已經駐紮了三萬五千漢軍士卒。
如果再加上後方六萬餘眾兵馬，以及在漢中徵調的十萬運糧民夫的話。
那麼為了隴右一戰，諸葛亮出動了士兵加民夫總計二十萬人！
不過現在西縣的這支漢軍目前屬於孤軍。
因為沒有糧草輻重，一路上從祁山堡與西縣的糧草補給也不多，因而下一步行動就該好好規劃一番。
諸葛亮掃視輿圖，沉聲說道：「你們出發時帶了十二日乾糧，如今還剩多少？」
「回丞相，還剩下月余，從祁山堡繳獲全運來了西城。」
魏延答道。
雖然祁山堡到西城沿線守軍才兩千人，但堡內與城內存糧頗多。
畢竟是兩千多人大半年要用的糧食，足夠他們一萬五千人吃一個月左右了。
「丞相莫非是準備繼續行軍？」
姜維瞧出了端倪。
正常情況下，肯定是主力到了後再出發。
但既然問糧草剩餘，那肯定是不打算等後方六萬人的主力部隊了。
「嗯。
「」
諸葛亮沉吟著點點頭：「原定是步步為營，先拔除魏賊外圍警戒，但沒想到如此順利，既然這樣，不如繼續前行，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以免遲則生變！」
「好啊！丞相，我正有此意。」
「敵人這個時候根本毫無察覺，正該兵貴神速，一舉將上邽攻下。」
「恐怕此時那郭淮還躲在城中宅邸里睡大覺哩。」
「哈哈哈哈哈哈。」
諸多將士聽到諸葛亮居然有輕裝出行，直取上邦之意，頓時紛紛贊同。
事實上諸葛亮剛開始定下的策略就是，先鋒軍王平與前軍魏延攜帶十二日乾糧，輕裝上陣，快速攻下祁山堡至西縣沿途示警區域。
等到他們的主力部隊抵達之後，再出發前往上邽。
因為上邽離這邊比較遠，足足一百二十多里地，以他們的速度起碼要六七天才能抵達，所以為了防止有意外，帶好輻重更加穩妥。
但到了地方後，發現魏延王平出奇的順利，這就意味著隴右魏軍果然如他所料那般，幾乎沒有任何防備。
哪怕郭淮有所整頓軍務之意，派了巡查隊讓士兵們嚴陣以待，但頻繁其實並不高。
畢竟正常情況下，春夏秋之時，這巡查隊必然每天都有。
因此這樣就意味著，漢軍有了可以直取上邦的前提條件一也就是對方絲毫沒有察覺到漢軍有進攻的意圖。
如果是以前的話，諸葛亮為了避免意外，肯定選擇等待後方兵馬到來再出發。
他的性格太穩了，不敢打無把握的仗。
何況冬季行軍，意外確實多。
最典型的就是西城離上邦太遠，後方主力還得三天後才到，抵達上邽就得十天後。
如果此時他們進軍上邽，哪怕都帶上十五天乾糧，也未必保險。
萬一中途大雪紛飛耽擱了行程，或軍士們沒有第一時間拿下上邽，陷入僵持階段，缺少糧草和帳篷，都會造成士氣跌落。
所以後方主力部隊在，那所有的東西都有保障，就萬無一失了。
可如今卻有所改變。
所謂正合奇勝。
方敏也曾勸他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當初漢中之戰不就是冒險？
雖然是被逼的，但收益確實很大。
何況這個險值得冒，哪怕失敗了，無非退回去與輻重部隊匯合而已。
因此諸葛亮決定搏一搏，學一學那唐朝的李愬，輕軍冒進，奔襲一百二十里，雪夜入上邽！
「諸將！」
諸葛亮沉聲說道：「未免夜長夢多，今日休整一日就立即出發。」
「唯！」
眾人轟然應下。
魏延又第一個站出來，抱拳道：「丞相決斷英明！末將願率本部人馬為先鋒，連夜北上，直取上邽！」
這次先鋒就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路拔除路上的釘子，而是當作斥候探馬來用。
一般先鋒距離後方主力不超過二十里，沿途查看情況。
但諸葛亮搖頭否決道：「這次不同以往，奔襲上邽，要急要快，不能再緩慢行軍了，三萬五千人還是過於臃腫，還得留守部分人馬看管俘虜，接應後軍。因而其餘人都跟著我一同走，星夜趕路！一刻不停！」
「這般急迫嗎？」
眾將驚訝。
「嗯。」
諸葛亮喝道：「陽群、馬玉何在？」
「末將在！」
兩員將領齊齊上前。
「你二人率五千人馬，留守西縣。後軍輜重抵達後，立即組織運糧隊，北上接應。」
「唯！」
諸葛亮又看向其餘人道：「爾等立即著手安營之事，讓將士們現在就休息睡覺，不管睡多久都行，吃上熱食，明日清晨五更做飯，日出啟程！」
「唯！」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諸葛亮又加重語氣道：「此戰關鍵在於一個快」字。必須在郭淮反應過來之前，兵臨上邽城下。若能一舉破城，隴右便是我囊中之物。」
「丞相放心，未將等必效死力！」
眾將紛紛離去，各自準備。
諸葛亮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上邽的位置上。
上邽，隴右重鎮，郭淮駐守之地。
若能拿下上邽，則隴右五郡便如探囊取物。若拿不下————
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驅出腦海。
方敏說得對，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既然要冒險，那就把風險降到最低。
二十二日，將士們以休整為主，好好調養身心。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東方泛著魚肚白，天空灰濛濛的。
西縣城外，三萬漢軍已經集結完畢。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低沉的口令在夜色中傳遞。
士卒們穿著白色的棉衣棉褲，戴著兜帽，整個人與積雪融為一體。
戰馬的蹄子裹了厚厚的麻布，儘可能減少聲響。
每人背上都背著乾糧袋，足足十餘斤，裡面裝著炒米、肉乾、醬菜，足夠支撐十五日之久。
諸葛亮站在城樓上，俯瞰著這支沉默的大軍。
魏延、王平、姜維站在他身後，目光同樣投向那片白色的海洋。
「丞相，可以出發了。」姜維低聲道。
諸葛亮點點頭，卻沒有立即下令。
他的自光越過軍隊，投向東北方向。
那裡是上邽。
一百二十里外，郭淮或許正在城中還沒起床，做著固守隴右的美夢。
他絕不會想到，三萬五千漢軍正在風雪中向他逼近。
「出發。」
諸葛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將領耳中。
大軍開始移動。
數萬大軍依舊是呈現扇形散開著走。
這個陣型看似容易掉隊，但以曲隊什伍為單位，各自由隊長看管，保證隊伍緊密。
三萬人在狂風當中艱難向北而去。
諸葛亮乘著軺車，行進在中軍位置。
雪雖然停了，但風依舊刺骨。
士卒們低著頭，一步一步向前，呼出的白氣在兜帽邊緣凝成冰霜。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下「嘎吱嘎吱」的踩雪聲，以及遠處祁山丘陵深處偶爾傳來的狼嚎。
三萬漢軍，悶頭趕路，正像一條條白色巨蟒，在雪地上蜿蜒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