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終於贏了
十二月底,即將新年之時,蜀漢朝廷這邊卻並未張燈結彩慶祝新年。而是異常忙碌,做著年終總結。
後世人對於古代的後勤純粹靠想像,根本不理解古代後勤壓力有多大。
諸葛亮北伐出蜀,蜀道都是什麼路呢?
懸崖上的棧道,山裡的羊腸小路,有的時候為了翻越一座山,可能要好幾天的時間。
而且當時運輸的承載極為有限,再加上沿途路上民夫和牛馬驢等牲畜也需要吃糧草,以至於從成都運糧到漢中,損耗極為嚴重。
如果不是去年和前年諸葛亮在漢中囤積了一批糧草,以十多萬大軍北伐的消耗,恐怕這個時候蜀漢全國都得進入到那種「男當戰,女當運」的殘酷運糧事業當中。
只是即便漢中有存糧,成都這邊也不可能放任那邊坐吃山空。
因而雖然沒有舉國之力,卻也是每日運送糧草數以萬石送往漢中,以備來日的不時之需。
眼下光成都、巴州等地調遣的民夫就多達十餘萬之眾,使得年末的時候朝廷府庫上計統籌,每日事情繁多忙碌。
除此之外,為了支持諸葛亮北伐,劉禪也下令今年過年一切從簡,節省出軍費開支。
再加上方敏正在做兩府合併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
當蜀漢民間喜氣洋洋,趁著冬日農閒,諸多鄉野百姓常舉行鄉社祭祀,以祈求神靈和先祖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的時候。
朝廷官府這邊卻是上上下下,得不到半邊清閒。
十二月二十四日,離過年還有六天的時候,蜀漢成都太傅府。
歲末的成都雖然不如北方西涼那般冰天雪地,卻也是寒風凜冽,陰冷入骨。
太傅府正堂內,幾盆炭火燒得正旺,將屋內烘得暖意融融。
長案上堆滿了紙質公文,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各地運往漢中的糧草數目、民夫徵調情況、府庫收支結餘。
太傅長史呂又坐在案前,手中硃筆不停,在紙牘上勾勾畫畫,將數字進行統一籌算。
他的對面有一個空座,是丞相府留府長史向朗的位置。
如今兩府暫時併合運行,兩府長史參軍等人員結構全都歸於方敏治下,方敏現在去宮裡向劉禪匯報公務,府邸內由他們二人管理。
「長史,巴郡運糧數目對不上。」
參軍何祗捧著一疊公文走過來,眉頭緊鎖道:「上月從江州發往漢中的三萬石糧草,漢中那邊只收到一萬兩千石。沿途損耗一萬八千石,這損耗也太大了些。」
呂乂接過公文看了片刻,嘆了口氣:「道路難行,加之今年雨水多,路上翻車落崖的不少。一萬八千石損耗,已算是不錯了,運氣不好,三萬石到漢中不足一萬石都有可能。」
雖然理論上來說,運輸一萬石到漢中,折損率約在四五成左右,也就是中途損耗為四五千石,還有大半可以運到。
但那是正常運糧。
巴州到漢中運糧要一個多月,甚至兩個多月的時間。
一旦天氣不好,比如歷史上李嚴遭遇的秋雨連綿,都有可能一粒糧食都無法運達。
所以理論歸理論,現實的情況要比理論上嚴峻的多。
何祗點點頭,又道:「還有一件事,丞相北伐,徵調民夫十餘萬,各縣都在抱怨人手不足,明年的春耕————」
「春耕的事,太傅已有安排。」
呂又打斷他:「太傅說了,北伐不會拖到春耕,若一切順利,正月里便會有結果。」
何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堂內另一側,參軍劉巴、楊敏、杜祺正在核對各地的賦稅帳目。
曹掾王祐、李邈、朱游、常播則分別處理著各地的公文往來。每個人都很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
門外傳來腳步聲,丞相府留守長史向朗大步走了進來。
「季陽兄。」
向朗拱手道:「丞相府那邊的帳目已經核對完畢,今年成都、巴州等地調往漢中的糧草總計一百二十七萬石,民夫十二萬七千餘人。」
呂又起身還禮:「巨達兄辛苦了,請坐,一起商議。」
眾人落座,早有侍從端上熱茶。
向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丞相北伐已有月余,前方尚無消息傳回。依諸位看,這一仗勝算幾何?」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丞相此次北伐,籌備日久。」
參軍楊儀放下茶盞,緩緩道:「太傅制棉衣,將士不懼嚴寒;魏延、王平先鋒已出,拔除烽火台、拿下祁山堡、攻克西縣,一路勢如破竹。依我看,勝算頗大。」
他們得到的還是上個月的消息。
沒辦法。
漢中到成都就已經很遠,再從漢中到隴右距離更遠,實際距離差不多有八百公里。
又是冬季四川盆地常常下雨,送信的騎士需要先把情況送到漢中蔣琬那,蔣琬再寫成報告到成都,即便全程有驛站飛檄通稟,一趟至少也得二十天以上。
所以在消息的滯後性下,他們現在都不知道前線的情況。
張裔搖搖頭:「隴右苦寒,又是冬季行軍,變數太多。郭淮善守,上邽城堅,未必能輕易拿下,除非攻其不備,然西縣距離上邽一百餘里,只要郭淮不傻,在沿途布置烽火台,想攻其不備何其艱難。」
董允接口道:「丞相既然選在冬季出兵,必是有把握的,只是...
」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拿下隴右,曹魏必然舉兵來援,屆時才是真正的苦戰。
呂又正要說話,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太傅府吏員幾乎是跑著衝進來,滿臉通紅,手中高舉著一封公文,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長史!前方.......前方戰報!丞相.......丞相大捷!」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向朗霍然站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過公文。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展開公文,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建興九年十一月,臣亮率軍雪夜奔襲一百二十餘里,破上邽,斬魏雍州刺史郭淮,俘獲萬餘。隴右已定,涼州將歸。大漢之興,在此一舉!」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向朗手中的那封帛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長史.......」何祗聲音發顫:「上面.......上面怎麼說?」
向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將帛書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念完之後,堂中依舊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低低的歡呼,緊接著,整個太傅府都沸騰了。
「好!」
呂乂一掌拍在案上,茶盞都震翻了,他卻渾然不覺:「丞相神威!丞相神威啊!」
楊儀霍然站起,滿臉通紅:「雪夜奔襲一百二十餘里!這般魄力,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
張裔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是連連點頭。
「隴右.......隴右終於拿下了..
」
「真是想不到啊,丞相居然星夜行軍,這大雪紛飛,真是難以想像丞相一路艱辛。」
「隴右一得,涼州也必然不遠,如此西北之地,盡歸我大漢。」
大家都情緒高漲,之前的擔心一掃而空。
事實上他們也不擔心諸葛亮能不能拿下上邽。
畢竟不管是不是突襲上邽城,都改變不了上邽成為孤城的可能性。
只是也確實想不到諸葛亮居然會選擇風雪夜急行軍一百二十多里突襲上邽。
李愬雪夜入蔡州為什麼成為古代經典案例之一?
就是因為在他之前,還沒有人選擇在那樣的暴風雪天氣,做出這樣出人意料的事情。
能人所不為,敢為人先,自然就成為被世人所推崇的對象。
而相比於李愬。
諸葛亮的難度一點都不比李愬差。
在目的地距離上,李愬那邊是130里,諸葛亮這邊也差不多,是120多里。
天氣上,李愬是河南地區,下大雪。
但無論是溫度還是風力,都不如處於隴右的諸葛亮那麼嚴峻。
漢末小冰河時期的西北地區,隆冬臘月,強寒潮時期,隴右的溫度最低能達到零下20
多度,最大風力可達到10級,寒冷程度極為誇張。
而李愬處於唐朝憲宗元和十二年,並非小冰河時期,哪怕蔡州溫度再低也不可能達到零下20度,最多零下5—6度。
不過有一點就是,諸葛亮此時已經有了木棉和非洲棉服,在禦寒能力上要比李愬強很多。
李愬的時代,士兵都是穿著麻布衣服,哪怕零下5—6度,那體感溫度也比諸葛亮出祁山後,零下20多度的大風雪氣溫更加難受。
所以雙方的難度都非常高。
但也正是難度高,他們的敵人才意想不到,最終順利完成了突襲。
向朗握著公文的手還在發抖。
他轉頭看向門外,外面已經有人在奔走相告,太傅府的吏員們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走!」
他深吸一口氣:「進宮,面聖!」
太傅府和丞相府長史參軍一同十多人,連忙浩浩蕩蕩地奔赴皇宮。
劉禪此刻正在宮中與方敏下棋。
最近這段時間,方敏負責全國政務,所以過兩天就要把政務匯總,向劉禪報告。
雖然歷史上劉禪的確把權力都下放到了丞相府,全國大小事務皆由丞相府署理,但諸葛亮並不是曹操。
曹操在有一次進宮面見劉協,發現宮內的衛士都是忠於劉協的之後,就再也不敢入宮。
之後幾乎是演都不演了,不僅把宮中的衛士全部換成自己人,權力更是全握在自己手裡,以所謂丞相府為中樞,把劉協徹底架空。
反觀諸葛亮,他不僅時常進宮面聖匯報工作,也常勸諫劉禪勤政,只要劉禪表現出攬政的意圖,諸葛亮絕對不會推辭。
所以本質上諸葛亮並不是權臣,只是皇帝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把權力都下放給了他而已。
現在方敏取代了諸葛亮治理國事,自然不可能學曹操,而是繼續向以前諸葛亮時期一樣,大小事務,哪怕劉禪不處理,也至少得知會他一聲。
並且有些事情還是得劉禪支持。
如兩府合併,將漢朝的三公九卿制度改為三省六部制度。
因而宮府之間,自然需要時常走動走動。
方敏發明了三國殺、象棋、紙牌遊戲,如今儼然已經成為了劉禪時常玩樂的工具。
今天方敏來宮裡匯報完了公務,劉禪就纏著他非要殺一盤象棋。
不過說是下棋,其實是聊天。
自方敏入朝以來,劉禪漸漸發現這位太傅與諸葛亮不同——諸葛亮端方嚴謹,每次進宮必談國事,讓劉禪既敬且畏。
方敏卻能在談完政務之後,陪他說說話、下下棋,偶爾還講些各地的風土人情。
並且方敏似乎什麼都懂,什麼都能說上幾句,偶爾從嘴裡還能蹦出幾個後知後覺才能明白的笑話,這讓劉禪覺得,當皇帝似平也沒那麼無趣。
「兄長,該你了。」
劉禪尋思了半天,走了一步炮五平七,瞄準底象。
再一看棋盤上。
倆臭棋簍子都是漏招。
偏偏二人樂此不疲。
方敏一招飛龍在天,冷笑道:「別以為我沒看到。」
「那這一招呢?」
劉禪把四路肋道車往河道里放,儼然一副活通馬路的架勢。
剛才他已經沖了兩頭蛇,方敏把他的七路卒給頂了。
繼續往前沖的話會限制劉禪的七路馬,所以這顯然是打算用車保著馬過河。
方敏正研究著呢。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急匆匆進來,滿臉通紅,興奮地道:「陛.......陛下!太傅府呂長史、丞
相府向長史.......還有諸位參軍、侍中一齊求見!」
劉禪一愣:「這個時辰?出了什麼事?」
內侍聲音都在發顫:「說是......說是前線戰報!丞相......丞相大捷!」
「啪」的一聲,棋子落在棋盤上,滾落在地。
劉禪霍然站起,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方敏也站了起來,目光微凝。
殿門大開,呂乂、向朗為首,十餘人魚貫而入,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抑制的喜色。見到劉禪,齊齊拱手行禮。
「陛下!」
向朗雙手將公文舉過頭頂,聲音洪亮:「丞相前線大捷!十一月,丞相率軍雪夜奔襲一百二十餘里,破上邽,斬魏雍州刺史郭淮,俘獲萬餘!隴右已定,涼州將歸!」
劉禪愣在那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方敏。
方敏微微點頭,目光中同樣帶著欣喜。
劉禪這才伸手接過公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他的手在發抖,呼吸越來越急促,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好!」
劉禪抱著公文,在原地又蹦又跳,喜悅到了極致:「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劉禪忽然紅了眼眶。
他想起第一次北伐的失敗。那時候他剛登基不久,滿懷希望地等著丞相凱旋,等來的卻是街亭之敗、隴右得而復失的消息。
他記得自己躲在寢殿裡哭了一夜,第二天還要強撐著上朝,安慰百官說「勝敗乃兵家常事」。
如今,終於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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