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國外交
三月,曹叡的書信果然如顧雍預料的那樣抵達了江東。
不過倒也不是說這件事情很難預測。
漢末三國時期。
雖然三個國家交戰頻繁,但互相之間通信往來數不勝數。
當然。
主要集中在魏吳以及吳蜀。
魏蜀兩國是死敵,幾乎沒有任何通訊。
其中魏吳之間與吳蜀之間在史料當中有多次明確的記載。
孫權幾次向曹不遣使稱臣就不提了,曹不也有不少次數寫信給孫權,邀請他一起先滅了蜀漢瓜分蜀地再決一死戰。
而蜀漢那邊自從夷陵之戰後以諸葛亮為首的聯盟派同樣是多次跟孫權互相遣使寄信,鞏固聯盟關係。
蜀漢的鄧芝、費禕、陳震、宗預、董允等。東吳的張溫、殷禮、嚴畯、是儀等,都是兩邊的老熟人,經常擔當信使前往建業或者成都訪問。
甚至陳震曾經在東吳一待就是大半年之久,可見雙方並不算封閉,反而交流頻繁。
說到底都是曹魏與蜀漢在拉攏東吳。
畢竟從大義名分的角度上來說,蜀漢的旗幟是漢,打著的是興復漢室的名義。
而曹魏篡漢,雙方在法理與正統上屬於死敵。
同時在國力上魏強,吳次之,蜀漢最弱,因而戰略上兩個較弱者聯合先對付最強者才是正道。
否則若兩國交惡,曹魏趁機逐個擊破,吳蜀兩國都有亡國的風險。
因此孫權其實早已經習慣了兩邊的拉攏。
甚至一月初的時候,他派的使者與蜀漢的使者還一同回了蜀中商量交趾稻的事。
搞不好現在蜀漢拉攏他的使者都已經在路上了。
因而現在看到曹叡也寫了書信過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必然是曹叡又在邀請他一起滅了蜀漢。
孫權看過後,只是冷笑了幾聲,對左右說了句「曹叡倒是大方」。
之後面對曹魏的使者,卻是不置可否。
說實話,如果不是交趾稻的話,孫權還真有可能會認真考慮要不要假戲真做,答應曹叡的請求。
畢竟吞併巴蜀這件事對於他來說,絕對是一個無法抵抗的誘惑。
包括周瑜、魯肅的早期戰略規劃,就是攻取巴蜀,以整個南方為根基,與曹魏二分天下,最後逐鹿中原,建立大一統王朝的構架。
但交趾稻這件事馬虎不得。
東吳是靠水稻吃飯,在交趾稻這件事上得利最大的就是東吳。
如果他貿然答應曹魏的話,萬一攻打巴蜀的時候沒有打過去,被蜀漢那邊防禦住了,那交趾稻這事就得泡湯。
所以曹魏那邊擔心他真答應,還是低估了交趾稻在孫權心裡的分量。
而且曹魏總以為交趾在孫權手裡,想取會很容易。
卻是不知道。
雖然他的確可以派人從交趾去取,可如果從交趾取很方便的話,又何必花重金找蜀漢買呢?
不過孫權沒有料到的是。
事實上曹魏那邊也怕他真就答應了。
所以只是淺淺提了一下,最多就是說了句共分蜀地。
甚至沒許諾其它好處,也沒有讓隱蕃與他的東吳好友們鼓譟聲勢。
現在見到孫權不置可否,曹魏派來的使者表面上還賣力勸說,心裡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沒辦法。
對於曹魏來說,其實也希望暫時維持局面。
所謂麻杆打狼—兩頭怕。
雖然理論上講,曹魏應該更希望看到東吳和蜀漢交惡,兩國打得你死我活才對。
但他們怕就怕在,萬一真讓東吳偷襲成功了,占領了蜀國咋辦?
要知道現在曹魏正處於虛弱期,往關中增兵都非常勉強,更別說勞師遠征,攻打了隴右和漢中了。
而蜀漢那邊正全力北伐,蜀中頗為空虛。
正如劉曄等人擔心的那樣,若趁著曹魏虛弱無力遠征,蜀中空虛的時候,東吳偷襲成
功了,入主巴蜀地區。
那麼曹魏搞不好就要面對一個橫跨益、荊、揚的南方大國。
即便這個可能性很低。
可想到當初孫權偷襲關羽,霸占了荊州,那曹魏集團就不得不有這樣的心理預期。
因此曹魏從戰略利益上來考慮的話,是既需要東吳來給蜀漢施壓,幫他們在西線緩解壓力。也不希望東吳又來一次偷襲關羽,霸占了益州這種事。
因而現在孫權沒有答應,反而符合曹魏的利益。
說到底曹魏本身底子厚,不怕蜀漢與東吳輪番上,反正蜀漢和東吳心不齊,有力氣也沒法一起使。
但要是蜀漢與東吳合併,又有交趾稻的加成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曹魏的使者過來其實就倆目的。
一是提一提魏吳聯盟,共分蜀地,也就是司馬懿說的中策。
這個屬於次要目的,成與不成,看孫權心情。
二才是主要目的,既安撫東吳,希望在曹魏全力應付蜀漢的時候,東吳別在這個時候搞事情。
只是讓曹魏使者沒有想到的是,孫權否決了共同對付蜀漢的提議後,居然表示如果曹魏給些好處的話,那他願意向荊州增兵,給蜀漢適當的壓力。
曹魏使者聽到這事非常驚訝,隨後狂喜,立即詢問孫權有什麼要求。
孫權早就與顧雍等人商議過,直接提出了四點。
一,互市開禁。
曹魏對東吳長期實行經濟封鎖,鹽鐵、戰馬等戰略物資嚴禁流入江東。
孫權要求開放邊境互市,允許東吳商人北上採購戰馬和鐵器。
對他來說,戰馬一直是東吳騎兵的短板,若能從北方購得良馬,江東水陸兩軍的戰力都會提升,所以互市開禁很重要。
二,承認交州。
交州雖然名義上歸屬東吳,但曹魏一直不承認,時不時還會派使者去交州聯絡士家舊部搞事。
孫權要求曹魏正式承認交州為東吳領土,並承諾不再插手交州事務。
這個條件在孫權看來最簡單。
因為對曹魏來說幾乎沒有成本——反正交州本來就不在曹魏手裡,承認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但對孫權來說,這能讓他徹底安下心來經營交州,比如開拓南海郡和蒼梧郡,也就是後世廣東廣西,作為後方糧草經濟的來源地之一。
三,軍資援助。
最直接也是最現實的要求要糧、要錢、要軍械。
在孫權看來,曹魏雖然丟了隴右,但中原底子還在,擠一擠還是能擠出一些的。
到時候他打著「聯合伐蜀」的旗號,向曹魏索要一批軍械物資、戰馬戰甲之類的作為出兵的「定金」也合情合理。
四,也是最後一條,拆毀合肥新城。
滿寵在合肥鑄造新城,目前正在修建當中,歷史上是230年開始,233年全部修好。
之後在公元234年、241年及253年成功抵禦孫吳軍隊的三次大規模進攻,戰略意義非常重要。
孫權雖然不知道後來的事情,可他非常清楚合肥新城一旦鑄成,對他造成的威脅有多大。
奈何新城離舊城逍遙津一帶距離30公里,他必須攻破舊城才能威脅到新城,因此一直拿滿寵在他眼皮子底下修城沒什麼辦法。
現在有這個機會,自然得敲一敲竹竿。
當然。
這最後一條基本上就是孫權獅子大開口,玩的一手破窗效應而已。
畢竟這涉及到曹魏邊防的核心利益,曹魏不可能答應。
何況就算表面上答應了,合肥新城就擺在那,難道還會跑了不成?
等壓力一過,再修就好了。
難道曹魏還會講信用永遠不修城了?
所以實際上孫權的心理預期其實就是與曹魏討價還價,達成互市開禁、承認交州以及軍資援助即可。
甚至軍資援助也不是不能談,他的底線是至少要開互市,搞些鐵器和戰馬。
使者得知這件事情,立即馬不停蹄地離開東吳,回合肥將這件事情報告給合肥守將滿寵。
滿寵不敢大意,思忖後,一邊派人飛檄送往洛陽,一邊讓密探聯繫隱蕃,讓隱蕃去打
探一下孫權的底線。
之後隱蕃裝作不能與曹魏聯合對付蜀漢的立場,去打探了一番。
由於如果隱蕃是曹魏的間諜,那肯定會做符合曹魏利益的事,如勸孫權與曹魏聯合對付蜀漢。
但現在他站在了孫權的立場考慮,一番話語,都是辱罵曹魏,又洋洋灑灑說出多個聯合曹魏對付蜀漢的壞處,勸孫權三思而後行。
這讓孫權打消了對方是間諜的疑慮,於是得意之際,把事情告知了他。
得知孫權底線後,隱蕃立即回稟給滿寵。
合肥離洛陽五百多公里,路途遙遠,但沿途都是平原,不像巴蜀地形都是崇山峻岭甚至是懸崖峭壁。
因此飛檄傳書之下,僅僅三天時間,曹叡就知道了這件事情。
他與謀士商議過後,決定答應孫權除合肥新城外的要求,甚至連軍械物資都可以給,只是稍微給一點意思意思就行。
不然完全知道孫權的底線,隱蕃可能會被懷疑。
雙方信使不斷,往來交涉。
而就在魏吳兩國暗自齷齪,孫權出賣盟友利益的時候,蜀漢這邊同樣也在與孫權交涉。
三月下旬,蜀漢的使者再次抵達建業。
這次使者過來,除了與孫權詳談交趾稻的事外,就是提及諸葛亮成功拿下隴右,請東吳出兵討伐曹魏,願與東吳一同夾擊曹魏的事情。
事實上二月份孫權得知消息,一邊派步騭增兵荊州,一邊又派了使者前往蜀漢。
明面上交涉交趾稻與共同北進的事宜,實則是暗暗威脅蜀漢,如果不在交趾稻的事上讓步,那在荊州增的兵馬,可能就不是攻打曹魏,而是攻打巴蜀了。
只是從建業去蜀漢非常慢,需要兩個多月,有時候遇到暴雨,長江漲水,半年才能去一次巴蜀也很正常。
因而即便是天氣晴朗的時期,理論上東吳的使者至少得是四月份才能到成都。
所以這次來的蜀漢使者其實並不是孫權在二月份派去的使者與劉禪交涉後,劉禪派過來的。
而是他一月份派去的使者與方敏交涉了占城稻的事情後,回來復命。
同時跟來的還有原太傅參軍,現在蜀漢三省六部改制後,擔任禮部左侍郎的劉干。
孫權在皇宮接待了他。
正是三月下旬,建業春色正濃。
長江兩岸楊柳依依,江面上商船往來如織。
吳宮中的桃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相間,將整座宮城裝點得如同畫中。
然而孫權的心情,卻並不像這春光一般明媚。
他坐在太極殿中,手中握著一封公文,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那是蜀漢禮部左侍郎劉乾的拜帖,人已在館驛候了半日。
「宣。」
孫權將拜帖放下,淡淡吐出一個字。
一刻鐘後,劉干步入殿中。
他四十餘歲,面容清瘦,舉止沉穩,是方敏一手提拔起來的文官。
此次出使建業,一為交趾稻之事,二為聯絡東吳共伐曹魏。
「漢使劉干,參見吳皇陛下。」
劉干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孫權微微點頭,賜了座,笑道:「蜀中與江東相隔千里,劉侍郎遠道而來,辛苦了。」
侍郎這個官職東漢就有,隸屬於尚書台,為尚書令的佐官。
只是品秩不過四百石,現在聽說蜀漢的六部侍郎竟是三品官員,比之以前兩千石,著實讓孫權驚訝。
不過這無所謂,反正是蜀漢國內的政治制度變化,他也沒什麼想了解的意思。
「不敢。」
劉干坐到為他準備的席上,側身拱手道,「外官此來,一是為交趾稻之事,這具體事務,或許還得再商榷商榷。」
「唔?」
孫權眯起眼睛。
他就知道巴蜀那邊肯定在想辦法拖延。
畢竟再拖下去,馬上就過了五六月份種植農時,到時候他就只能等明年了。
所以他擺擺手道:「侍郎不急,朕有一件事想問。」
「陛下請說。」
「朕聽聞,蜀地增加了永安城守備,這是何故呀?」
「呃...
」
劉干思索片刻,就坦然說道:「吳增巴丘之戍,蜀增白帝之守,皆事勢使然,不足相問。」
「莫不是在防備朕嗎?」
孫權目光盯著他,似乎面露不愉之色。
劉乾笑道:「那巴丘之戍,莫不是在防備我蜀中?」
孫權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劉干也是挺起胸膛,毫不避諱地與他直視。
片刻後孫權大笑道:「哈哈哈哈,侍郎率直,朕甚喜之,賜酒。」
「多謝陛下!」
劉干拱手而禮,後背還是有些發涼。
雖然吳蜀之間因為盟約關係,多次遣使,往來還是很安全。
可三國本就是互相勾心鬥角,殺使者的例子不在少數,如公孫淵殺東吳使者,曹丕殺蜀漢使者等等。
所以面對喜怒無常的孫權,劉干還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你剛才說,來此是兩件事,第二件呢?」
孫權又問。
劉干微微一笑,拱手說道:「回陛下,第二件事,就是我奉大漢陛下詔令,邀陛下共同北伐,會獵於魏。不瞞陛下,我大漢諸葛丞相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經興兵北伐曹魏,一舉攻克隴右,如今魏賊空虛,必然往關中加派兵馬,這正是陛下北伐的好時機呀。」
「哦?」
孫權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喜,眯起眼睛,反而淡淡地道:「所以貴使的意思是,貴國突然出兵,卻並沒有告知於我,也沒有邀朕一同北伐,這莫不是不信任我東吳?那還要這盟約作甚?」
一席話語,讓殿內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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