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
沿著通道一路走到盡頭,看著面前僅剩的一間狹小牢房,林淵問道。
「是,是這個,大人,您千金之軀,跟此人關在一起,實在是太過危險。」
那小獄卒都快哭了。
不是擔心林淵,而是擔心自己的小命。
真要讓林淵一意孤行,跟這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惡徒關在一塊,但凡出了問題,他滿門怕是都保不住!
「不必擔心,我與他相識一場,乃是故交。」
「就當是,讓我與故人敘敘舊,你明日再來給我換牢房,如何?」
林淵笑著安慰道。
聞聽此言,那獄卒神色才稍稍緩和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片刻,見林淵的確不像是尋死的狀態,當下也是鬆了口氣。
「若真是故交,那小的自然願意幫大人一把,不過明日必須得換個牢房。」
「另外,大人也千萬得小心,此人殺人不眨眼,便是故交也不能放鬆警惕!」
「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大人你便直接呼救,會立即有獄卒來救你出來!」
說著,他也上前打開了牢門。
吱呀一聲,獄卒連忙握緊了腰間的刀。
他也的確不認識這牢房中關押的犯人,但他聽那些前輩們說過。
這最裡間的牢房關押之人,曾親手屠戮了數百人,死於他手中的,個個都是京師赫赫有名的達官顯貴。
面對這堪稱惡魔一般的存在,也只有腰間的佩刀能給他一絲安全感。
「你去吧,若還有什麼事,我會叫你。」
林淵上前一步走入牢房,又反手將門給關上。
見狀,獄卒也只得乖乖鎖好門,再三叮囑後才離開。
隨著腳步聲逐漸遠去,牢房內盤坐著的那道身影才緩緩睜開雙目。
「施主,你說與貧僧乃是故交,可貧僧看你,很是面生啊。」
「若是認錯人,還是儘快出去的好,畢竟貧僧的名聲可不好聽。」
「沒認錯,我找的就是你,明川和尚。」
林淵上前幾步,盤膝坐在明川面前。
「施主真的認識貧僧?」
「敢問你是?」
明川也沒想到,這年頭,竟然還有人能認識他。
甚至,還記得他的法號。
「曾經我是鎮南王世子,現在的話,算是你姑姑的丈夫吧。」
「要叫聲姑父來聽聽嗎?」
「……」
「施主,你知道的事還真不少。」
明川有那麼一瞬的出神。
出家之前的身份,他自己都快忘了,此人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鎮南王世子?
如果記得沒錯的話,應該也是個可憐人吧?
「不過,施主,你說的不對。」
「當朝太子的兒子,已經被獻祭給了國師,而今的貧僧,只是個出家人,想為天下人討個公道的出家人。」
明川打了句佛號,面色並未有太大波瀾。
「你所謂的討公道,就是這樣被關在天牢之內,默默的等死?」
「貧僧這是在贖罪。」
「外面那些獄卒應該告訴你了吧?貧僧手上沾了人命,足足二百七十四條人命。」
對於自己釀下的殺孽,明川記憶猶新。
那一張張慘死的臉龐,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在他腦海中徘徊。
「你覺得他們不該殺?」
林淵嗤笑道。
「該殺,但的確不該由貧僧來殺。」
「當初三司會審,將貧僧打入天牢,要關押整整二十載,貧僧認了罪,自然也該認這罰。」
「二十載後,貧僧會繼續踐行貧僧的佛道。」
「可大楚,怕是等不了你二十載了。」
「明川,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這滿目瘡痍的世道嗎?就甘心繼續沉寂在此?」
「……施主,你是想騙我跟你走?是跟太子一般,想要利用貧僧?」
「你是太子的人?」
明川本能的警覺。
從前所發生的一切,養成了他這警惕的性子。
連親爹都不能相信,那在他眼中,這世上大抵也就沒什麼人是能信任的了。
「你猜對了一半。」
「哪一半?」
「想利用你。」
「以及,我是想殺太子的人。」
「?」
明川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是能這般堂而皇之說出來的?
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說說看,你想如何利用貧僧。」
思索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如果貧僧覺得你做的對,那就是讓你利用一遭,也無妨。」
「你覺得,是什麼導致了百姓的疾苦?」
林淵並未回答,反而拋出了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朝廷的不作為,士族豪紳的貪婪成性,百姓的膽小怕事,以及官員的上下相護。」
「明明所有人嘴上都嚷嚷著,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卻是誰也沒將這道理當一回事。」
明川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你覺得,要如何才能改變這一切呢?」
林淵再問。
「被關押的這九年來,貧僧每日都在想,可惜至今仍舊沒有頭緒。」
「所以這便要靠施主的解答了,若施主能給出合理可行的辦法,貧僧便願意為施主所用。」
九年的時間,明川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種做法,以及那些做法分別會導致的結果。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無能為力。
哪怕他坐上皇位,恐怕也改變不了現狀。
再是明君,再是愛民如此,作為皇帝,能看到的東西也是極為有限的。
也正是因此,在離京遊歷之前,在親眼看到那一幕幕的蒼生疾苦之前,他甚至都願意相信那些文臣清流口中的說法,相信當今陛下是千古聖君。
畢竟京師之內的確是一片欣欣向榮。
可在離京遊歷之後,他才逐漸明白。
皇帝非但不是無所不能,且在某種意義上,還是個瞎子。
你能看到什麼,只取決於下面的人想讓你看到什麼。
天災年間,戶部報上來賑災情況完美無瑕,仿佛在他們的處理之下,天災沒有帶來任何損失一般。
但是事實呢?
明川親身走過無數死寂的村莊。
他親眼看到過,那一個個村民因為吃了太多觀音土,渾身僵硬腹部腫脹的躺在草蓆上。
他們不知道觀音土不能吃嗎?
顯然是知道的。
到了那一步,他們為的也只是臨死前能夠飽餐一頓罷了。
「建立在皇帝的角度,有些事的確無能為力。」
「從你的視角來看,也很難從根源上做出改變。」
「不過,你還是鑽進了死胡同。」
「既然改變不了朝廷的現狀,那改變整個大楚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