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姜老頭,你現在走也來不及了。」
「與其賠了夫人又折兵,什麼好處都沒撈到還要付出代價突圍,不如留下來陪我賭一場。」
「賭贏了,往後這整個幽州就是你漢室的後花園,你身後的那些人,都可以來此休養生息。」
「用你帶來的這五千兵馬當做賭注,來賭這整個幽州,難道不划算嗎?」
林淵循循善誘。
這老頭是個順毛驢,而且是個聰明人。
他應該很清楚,事已至此,怎麼選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眼下林淵要做的,只是讓他稍稍找回些面子罷了。
「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數百年的執念,幾十代效忠大漢之人的希望都壓在老夫身上。」
「可以冒險,但若是最後賭輸了,老夫可不會讓他們給幽州陪葬!」
「至少,他不能死在幽州。」
姜堰武的目光看向城外。
此刻,於敵陣中七進七出的白馬義從,在趙雲的帶領下已突出重圍直奔城門而來。
林淵垂首看去。
隨趙雲一同衝出城去的騎兵有近千,而能活著回來的,也只堪堪到半數。
有這等猛將領兵,卻仍舊陣亡過半。
姜堰武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抹心疼。
這些將士的祖先為漢室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直至漢室傾覆也未曾變節。
而這份忠義,也跟隨他們的血脈一同流傳了下來。
「因老夫的一句使漢室幽而復明的承諾,他們的祖輩便毫無怨言的隱姓埋名,跟著老夫一起潛伏了下來。」
「直至他們這一代,中間已過去了數百年,他們之中有很多驚才絕艷者,若是放到外頭,足以輕易的名揚天下。」
「中間老夫也曾心軟過,想讓其中一部分人離開,去追尋本該屬於他們的,更好的人生。」
「可結果呢?沒有人離開,那份忠義,經歷了數十代的傳承,卻仿佛成了每個人骨子裡的詛咒。」
「在這份詛咒下,也許死亡對他們而言,反而會是解脫。」
林淵在一旁靜靜的聽著,直至他說到最後,才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那你呢?」
他知道,如果對於漢室的忠義是詛咒,那姜堰武絕對是中毒最深的那個。
下面的將士們可以用死亡來解脫,可對姜堰武來說,就連死亡也不會是重點。
他或許早就已經活膩了,早已想下去見自己恩師了,可那份詛咒,卻讓他想死都不敢死,也不能死。
他的身上,承載了太多。
「老夫也一樣,若有朝一日需要以老夫之死來為大漢開路,老夫也不會有絲毫猶豫,反而會覺得,解脫。」
姜堰武咧了咧嘴,似乎是想笑一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這個話題,有些過於沉重了。
「你帶來的五千兵馬,皆是如此精銳嗎?」
林淵想了想,換了個話題。
「皆是精銳,但沒有足夠的馬,也沒有足夠的甲。」
「硬要說的話,此番沖陣的這千餘人,的確就是其中最為精銳的了。」
「老夫,還是小瞧了司馬肇始的能力。」
姜堰武不住的嘆息。
似乎是在惋惜著什麼。
「後悔在城外沒下手宰了他?」
「老夫不能出手,趙雲擅攻而不擅守,一旦被拖住,便無法保護盧俊愈。」
「不是沒下手,而是沒法下手。」
「只是有些感慨,作為老師的對手,他的子孫後代,也的確是不差的。」
就在此時,開城門放趙雲及其麾下將士入城之後,盧俊愈便迫不及待的找了上來。
來時氣勢洶洶,就是奔著問罪而來。
然而走到兩人近前,感受到沉重的氛圍,氣勢也不由得弱了下去。
「姜老將軍,趙將軍此戰的確戰果輝煌,只是……」
「只是城內兵馬本就匱乏,這本該是沒必要的折損,敢問老將軍,為何要這般行事?」
聽著他一步步弱下去的語氣,姜堰武卻只是問了句看似不相及的問題。
「你的武道真意是什麼?」
「與絕大部分領兵將領一樣,是武夫。」
能夠更好的利用軍陣煞氣,身在軍陣之內,也能以煞氣回補陣中將士。
幾乎所有的將領,都會以此作為自身武道根基。
盧俊愈自然也不例外。
「那你知道,司馬肇始的武道真意是什麼嗎?」
「這…不知。」
「莫非,此番趙將軍出城沖陣,是與此有關?」
姜堰武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在那處無名村莊被埋伏的時候,那些圍攻你的士卒嗎?」
「您說的是那些無比孱弱,一觸即潰,卻近乎無窮無盡的士卒?」
盧俊愈當然記得。
也正是那些看似孱弱的包圍,一步步將他身後軍陣煞氣耗到近乎枯竭。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他都不知道,那麼個小小的村子裡,是怎麼能藏下那麼多人的。
且看面容,那些士卒多為楚人的長相。
這也讓他無法理解。
作為楚人,為大楚效忠之時,個個貪生怕死,但凡邊境有點摩擦,都恨不得能縮在最後頭。
怎麼轉投齊國之後,一個個都成了悍不畏死的勇士?
合著你們從前都是在演我是嗎?
「莫非,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卒,與司馬肇始有關係?」
姜堰武微微點頭。
「司馬肇始的武道真意,黃泉天輪。」
「他之所以選擇從正面強攻,最大的依仗就是這真意。」
「只要將足夠的屍體塞入瓮城,他便能復刻之前圍殺你的場面,以無窮無盡的屍卒,來一遍接一遍的消耗城內守軍。」
「某種程度上,對他來說,死人會比活人更好用。」
「……」
盧俊愈張大了嘴巴。
所以,這才是姜堰武派趙雲出城突襲,主動發起攻勢的原因所在?
「不能讓齊軍靠近城牆,不能讓他們死在城牆上,對嗎?」
「準確來說是,最好不要讓任何人,死在城牆上。」
這話一出,盧俊愈頓感口乾舌燥。
本就極難的守城之戰,又加上了這麼一條限定的規則。
這就意味著,完全依靠被動防守,等待敵軍主動發起攻勢這樣的做法,徹底行不通。
他們甚至不能將戰場放在城牆之上。
否則前一刻死去的戰友,後一刻就會化為敵人的爪牙反撲!
「還真是個,令人絕望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