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如鳶撒謊了。
她並沒有把握全殲那六萬蠻族。
她帶來的這兩萬兵馬的確能稱一句精銳。
但精銳與精銳之間,是有差別的。
尋常精銳兵馬不如邊軍,邊軍又不如蠻族,而眼下她需要面對的,是在蠻族中也可稱精銳的六萬大軍。
兩千重甲的確威懾力十足,哪怕面對十倍於己方的敵人也絲毫不懼。
可敵人的數量遠不止他們的十倍,是整整三十倍。
這種情況下,葫蘆谷並不像是給蠻族準備的葬身之處,反而更像是給她自己準備的風水寶地。
所以在圍剿剛剛開始時,她便派人收集屍體,用屍體將前後兩個狹窄的出口死死的堵住。
這種行為,與其說是想將蠻族一舉殲滅,更像是告訴蠻族,不殺光我們,你們就別想走。
眼下盧清寒問起,也瞬間將她的記憶拉回到了不久前。
葫蘆谷死戰的第三日,重騎便已經沒了。
兩千玄甲只餘八百,戰馬皆亡,要麼戰死,要麼累死。
身上的鐵甲多數也已破碎。
在這樣高強度且不停歇的交鋒下,軍中將士早已睏乏到了極點。
她還記得,在那時有個小將問自己。
……
「將軍,打完這一仗,是不是就勝利啦?」
看著那滿臉疲憊的小將,岳如鳶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勝利嗎?
似乎還差得遠。
即便解決了眼前的蠻子,攔在她們面前的敵人依舊還有很多。
鎮南軍的林氏父子,楚國那老皇帝,以及與北蠻相對的南蠻。
再加上那九天之上的存在,極境。
便是打完這一戰,真正的勝利也依舊還遠在天邊。
可看著他眼中的憧憬,原本該脫口而出的話,卻堵在了嗓子眼。
沉默良久,直至擋在前面的將士又被打退,需要換人頂上去時,岳如鳶才緩緩點頭。
「是。」
她知道,在場這些人,包括她,大概都沒機會看到勝利的時候了。
不如多給他們些希望。
至少能讓他們在戰死的時候,少一分遺憾。
「那,末將這便去了!」
小將得到肯定的回答,臉上頓時更多了幾分喜色。
他還很年輕。
岳如鳶記得,他娘將他塞到自己軍中時,他才十六歲。
算算時間,現在應該才過十七歲的生日。
明明這麼年輕,卻只能選擇坦然的去赴死。
這就是他的命運,或者說,是這世上絕大部分人的命運。
不對,絕大部分人,甚至連赴死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道為何而戰,也不知道為何而活,只是如行屍走肉一般求生。
相較於那些人,他或許算是幸運的。
至少在年少時,他便已經有了理想,並為之而努力。
「將軍,我們也去了。」
「岳將軍,您保重。」
緊隨在那小將身後,數百人義無反顧的都頂了上去。
為了確保拖延足夠長的時間,岳如鳶狠心將兩萬兵馬拆分成了二十個千人團。
正面完全交給身披重甲的玄甲軍,每個千人團輪流自側翼或者後方,借山林隱蔽襲擾,確保不給蠻子半分休息的時間。
這三天裡,蠻子雖然也儘可能的想了些辦法,他們砍出了一片空地,部分人負責應對襲擾,部分人勉強休息。
但很明顯,這樣的休息完全不足以讓他們養好精神。
現在那六萬蠻族,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代價是,二十個千人團只剩下十三個。
雖說慈不掌兵,岳如鳶也早已沒了那點憐憫的心思,可看著這些明知必死卻依舊義無反顧的身影,她依舊動容。
……
「到了最後,二十個千人團剩下七個殘缺不全的,我給打散重編了下,湊足了三個。」
「僅剩的三百玄甲軍身上的鐵甲都砍爛了,個個身上帶傷,也沒法再頂在正面戰場。」
「兩萬兩千兵馬,戰死一萬九,剩了三千出頭,殲敵三萬餘。」
「那個時候,包括我在內,每個人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岳如鳶淡淡的道。
那個問她是不是打完這一仗就勝利的年輕小將,終究還是沒活下來。
他們那個團,都將屍體留在了葫蘆谷的出口。
「趙尚書就是在那時趕到的。」
「他見出口一時間難以清理,便在派人清出口的同時,令弓箭手在出口外對內無差別放箭。」
「想來,他應該是判斷出我們更靠近出口,不太容易被誤傷吧。」
接連不斷的箭雨逼停了蠻族進攻的腳步,也給趙淮安清理出口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而岳如鳶麾下那僅剩的三千兵馬,緊靠著出口反而並未被誤傷。
「傷員安排了軍醫救治嗎?」
「都已經送去司馬家那邊了,傷的太重,軍醫也束手無策。」
那三千餘將士有很多是僅憑一口氣強撐著,在離開葫蘆谷不久後便一睡不醒。
疲憊到極點的,不止是蠻族。
甚至相較於蠻族,他們反而更疲憊。
因為蠻族能利用部分人固守,給部分人爭取休息的時間,而他們不行。
他們必須時刻緊盯戰場,任何一處缺失,都需要立即派人頂上去。
「所以,那六萬蠻族真的全軍覆沒了?」
這才是盧清寒最關心的。
林鴻業此番出城反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被困在葫蘆谷中的蠻族精銳。
他相信那些蠻族不會輕易覆滅,所以他選擇出城反攻,目標直指葫蘆谷,而非自北境外繞上一圈。
「沒有,還是被逃了些。」
「打到後來,我只能帶人守住一側,另一側的入口被清理出來後,有不少蠻子從那邊逃離。」
「不過逃走的那些,對於我們來說會是麻煩,但對林鴻業而言應該沒有了收編的意義。」
「我大概統計過,葫蘆谷中的蠻子屍體應該有四萬七千上下,也就是逃出去的最多不過一萬三千殘兵。」
那其中還不知有多少傷兵。
對林鴻業而言,收攏那些人所需要耗費的精力與得到的力量完全不成正比。
「那,就放他們過去!」
「不與林鴻業起正面衝突,只從側翼與後方襲擾!」
「同時派人通知後方各個城池的守軍,堅壁清野,不給林鴻業任何一絲一毫補給的機會!」
「我倒要看看,他的天命,能不能給他憑空變出糧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