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帶著熱氣的兩碗粥便被端了上來。
粥里還能看到星星點點的鹹肉沫跟綠色的野菜葉子。
或許算不上豐盛,但已經是這對淳樸老夫妻的傾盡所有。
「你們呢?」
林淵抬頭看向那對正緊張兮兮的老夫妻。
「俺們剛在灶屋裡吃過啦,您二位是貴客,俺們咋能上桌嘛。」
老漢賠著笑道。
可林淵從他眼中,卻能看到對於食物的渴望。
他們的確在灶屋吃了,但只是吃了幾根枯黃的葉子,以及那一捧在砂鍋里煮了半晌的,土。
「坐下一起吃點吧,這麼多,我們吃不了。」
「我們兩人吃一碗就好,這碗給你們。」
他將這原本應該是這對老夫妻留下的救命粥給推了過去。
「觀音土是會吃死人的,往後還是不要吃了。」
「劍霄,你身上有銀子嗎?」
「有。」
崔劍霄摘下腰間的小錢袋。
作為邕州將領的她有自己的俸祿。
小錢袋子裡裝著大概有二三十兩碎銀,她全部倒在桌上。
「去把你們的女兒找回來,這些銀子應該夠你們買些乾糧,再租個馬車到邕州了。」
「不不不,俺們不能再要貴人的銀子了,貴人對俺們已經夠好了。」
老漢眼中有著渴望,可老夫妻倆還是不約而同的連連擺手。
「那幾位姑娘來的時候,給了俺們好多糧食的,只是……」
只是被搶走了。
要麼乖乖把糧食交出去,要麼不僅糧保不住,命也得丟。
可這些是那些惡人做的,他們不能把惡人做的事,安在好人頭上。
恩惠他們已經受過了,只不過是他們不願走,他們要等女兒。
「沒關係,就當是我們喝粥的錢。」
林淵將碎銀推了過去,也不等兩人拒絕便又開口問道。
「實在過意不去的話,就當是借你們的,等到了邕州,安定下來之後再還就是了。」
「都有胳膊有腿的,忙活兩三年,掙個三十兩銀子,問題不大。」
「啊?」
兩三年,掙三十兩銀子?
這莫不是在逗他們開心。
在這二兩銀子能買條命的時代,尋常百姓家兩三年掙三十兩銀子,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真的,邕州而今還在分地,不收租金,尋常農戶家五十稅一,自家開墾的荒田還不用上稅。」
「另外閒暇時,城內到處都在招工,工錢不低。」
「稍微省吃儉用些,兩三年的確能省出個三十兩。」
五十稅一,開墾荒田不用上稅,招工還給工錢?
這一條條的,兩個老夫妻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
眼下他們每年累死累活種點糧食,收成時要交上去一大半,自己只能用留下的極少一部分新米去跟糧商換陳米。
加上還得上山挖野菜,還得砍柴去市集上賣,這才能夠一家人活到來年秋收。
別說存下來銀子,他們省吃儉用到極致,也只是能勉強活下來。
就這,還得看天時。
萬一收成不好,那就得勒緊肚子,吃野草,啃樹皮。
命好才能活下來,命不好,隔幾日可能就連屍體都留不下來。
「真,真能掙這麼多?」
其實小嬋在來村子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了,只是倆人上山砍柴挖菜去了。
等到回來的時候,就是小嬋發糧的時候,也沒再跟他們單獨說明。
以至於他們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昔日的那些鄰居們,都去過怎樣的好日子了。
「能的,不僅能,往後你們女兒嫁了人,有了孩子,還能把孩子送去學堂讀書,普通學堂是不收錢的。」
還能讀書?
兩人的眼睛亮了。
從他們眼中的情緒來看,應該是恨不得立刻將女兒找回來。
這還做什麼買賣?去了邕州,就算什麼都不干,安心種田,那也比在外頭做買賣強百倍啊!
「你們女兒在安源城做什麼買賣,我們應該要途經那兒,到時幫你們將她找回來,你們儘快出發吧。」
「否則這錢在你們手裡放久了,也未必是好事。」
林淵提議道。
既然小嬋來過,那他便幫忙收個尾,左右也是順手的事。
「她,她說,她在醫館裡幫忙抓藥,閒下來的時候上山挖草藥賣給醫館,能存下來點錢。」
「對了,俺女兒叫小歡,季小歡。」
老頭沒有再拒絕。
如果邕州真有那麼好,那等他們一家去了,自然能找到報答的機會。
且他們夫妻倆這把老骨頭,想去一趟安源城,也的確不容易。
「季小歡麼,我記得了。」
在醫館的話,倒是有可能的。
王氏醫館遍布天下,且王新月是自己的人,而苟延殘喘的王山河是老皇帝的人。
兩個籃子裡都有雞蛋,所以兩邊都不會動王氏的醫館。
「劍霄,再留兩塊乾糧下來吧,他們還得再等幾日。」
將碗中的稀粥分著喝完,林淵瞥了眼不遠處灶屋裡空蕩蕩的米缸輕聲道。
這可能是兩個老人最後的存糧了,總不能真的讓他們靠著草根、樹皮,還有那些觀音土撐到他們女兒回來吧。
真要是如此,他們都未必能活到那時候。
林淵有些慶幸,自己來了這麼一趟。
否則他們應該是熬不到下一個收成到來的。
他想救天下人,但也知道自己未必救的了,在真正成事之前,終究是一句空話,可這兩個老人家,他是實實在在的救下來了。
「謝謝,謝謝兩位恩公,等到了邕州,俺跟俺老伴,俺閨女一定好好報答恩公。」
看著擺在桌上的碎銀、乾糧餅,兩個老人又想跪下磕頭。
崔劍霄稍稍抬手,溫和的真氣便將兩人托起。
「不要跪,在邕州早已經沒了下跪的規矩,我們不需要將人踩在腳下來證明自己的高貴。」
「朝廷要你們跪下,而我們,正在努力讓你們站起來。」
看著兩個老人老淚縱橫,林淵起身沒有再客套。
他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
明明,在他的記憶中,好好活著這件事,該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
可在這吃人的時代,他們卻因此而感激涕零。
「所以我才想試試看,總不能明知不對,卻還要將錯就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