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源城。
王氏醫館內充斥著草藥的苦澀氣息。
在林天羽敗退之後,大量的京營傷兵被留在了這曾經作為後勤地的安源。
押運糧草的兵馬走了,將他們運來的糧草也一併帶走了。
軍中的醫師也走了,但作為傷員的大量士卒卻作為累贅被丟了下來。
他們之中多數人傷的並不重,只要好生治療,是有機會能夠活下來,甚至能恢復的。
可林天羽沒管他們,朝廷也沒管他們。
他們就像是垃圾,被遺忘在了這被席捲過的郡城。
「草藥不夠了,小歡,你去城外看看採藥隊回來沒有。」
聞言,季小歡連忙放下手中的扇子,將煎好的藥汁放到一旁。
「王先生,採藥隊不是還要到明天嗎?」
前天採藥隊出發,算算時間,今天應該是回不來的。
「那你便去山上,先讓他們帶一部分草藥回來,斷了藥的話,很多人會死的。」
王翰疲憊的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事實上,因為藥材緊缺,很多傷重的人都已經死了。
如果不是有部分輕傷者痊癒加入採藥隊的話,藥材缺口只會更大。
「先生,要不,我們去邕州求援吧,聽說邕州的大人們心善,他們或許能……」
「你瘋了嗎?」
還未等季小歡說完,王翰便開口斥責。
「小歡,你要知道,這裡的傷兵是來自於哪裡。」
「他們曾經是死敵,邕州險些就毀在這些傷員手中,你覺得,他們當真能大度到這種程度?」
「可……」
「不必多言,快去山上吧,不管摘到多少草藥,先送些回來。」
「冒然斷兩天藥的話,很多人會死。」
王翰眼中閃過一抹陰翳。
他們可以死,但不能現在死。
「這邊煎藥的活交給我就行。」
「知道了。」
季小歡沒有再多爭辯,眼中卻閃過一抹倔強。
雖說對於邕州,她也只能從街頭巷尾的路人閒談中了解。
可她更清楚眼下醫館中,乃至於整個安源城的狀況。
朝廷兵馬在撤離的時候,順帶著也將城內的幾個大糧倉都搬空了。
現在的安源要糧沒糧,要錢沒錢。
甚至因為被大軍徵用落腳過的原因,絕大部分有錢有勢的士族豪紳都舉家搬遷至今未回,於是便連借都沒地方去借。
城內空出來的房子倒是不少,安置傷員綽綽有餘,可除了住處之外,什麼都沒有。
每日他們用以維持生命的,就只有極少的米,摻著沒毒的野菜、草根、樹皮等物放在一起煮,煮熟後,每人也只能分一小碗,大概是正常人兩到三口的份量,
絕大部分沒救回來的傷員不僅是草藥不夠,也同樣是吃不飽飯,飢餓與病痛交加,很多人都在這等折磨之下死去。
整個安源城內,除了需要保持體力的採藥隊之外,所有人每日都只能喝那麼兩三口稀粥,喝完就躺著,一動也不能動。
動就會餓的更快,死的更快。
走出醫館,轉角便是曾經城內最熱鬧的集市。
可現在,本該無比熱鬧的集市,如今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小販,沒有趕集的村民,也沒有外出採買的各府下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明明就只要再有一個月的時間,再攢夠一個月的工錢,她就能去租輛馬車,帶父母去邕州了。
為什麼這世上會有戰爭?
為什麼這些為國受傷的人,也會被毫不猶豫的拋棄?
她不懂。
可她知道,自己得做些什麼。
不僅是救城內的這些傷員,也是救自己,救自己的父母。
「勞煩,最近有往邕州的鏢嗎?」
季小歡沒急著出城,反而走到了城西的鏢局。
單純的草藥救不了傷員的命,只能勉強將他們不死不活的吊著,吊到最後還是難逃一死。
因為朝廷的態度已經確定了,不可能抽出精力來管這些沒有價值的累贅。
能救他們的,只有邕州的那位公子!
「去邕州的鏢沒有。」
門被拉開,露出其中劉鏢頭那帶著猙獰刀疤的臉。
「不過我打算去那定居,如果你是要送東西去的話,我可以順路帶過去,要是取東西回來,那就得等我安好家之後才行了。」
「就是要送東西去。」
「送,這個。」
季小歡從懷中掏出一封信。
她認識的字不多,絕大部分都是藥材的名字。
這封信,還是她拜託一位老軍師幫忙寫的。
「信?沒聽說過你丫頭在邕州有什麼親戚啊,是打算……」
「送到邕州官府。」
「?」
聽到這話,劉鏢頭瞬間明白過來。
「你不會是指望讓邕州的老爺們來救這些傷兵吧?」
「你確定他們會派人來救,而不是派兵來滅口?」
說實話,劉鏢頭覺得後者概率極大,而前者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要麼派兵滅口,要麼不予理會,在他看來,都沒有第三種可能。
「別害這些可憐人了,如果你想離開的話,我可以順便帶上你,不收錢。」
劉鏢頭毫不猶豫將信封扔回給季小歡。
他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但至少,他也不想主動去害人。
而將這封信送去邕州,給邕州老爺透露傷員的存在這種事,就是在害人,他不願做。
「放任他們留在安源,才是真的沒了活路!」
沒有外力的干預,要不了多久,安源就會變成一座死城。
能逃的活人都逃,逃不了的,便只有死。
「丫頭,我不懂,所以我不敢做,你另尋他人吧。」
劉鏢頭沒有相信她。
或者說,這才是尋常人最該有的想法。
季小歡有些無奈,又有些迷茫的重新將信揣回懷裡。
她不懂,明明是很簡單的道理,為什麼竟沒人能看明白。
王醫師不明白,劉鏢頭也不明白。
他們明知這麼多傷員留在安源就是個死,卻不願去做任何嘗試。
看著轟然關上的鏢局大門,季小歡有股脫力的感覺。
她坐在一旁的台階上,眼神迷茫。
所以,真的是她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