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接下來我的問題諸位能回答上來,那我便收回說你們是狗的言論,並且還可以真誠的向你們道歉。」
面對如海一般的罵聲,林淵巍然不動。
等他們罵的累了,稍稍停歇下來,他才再度開口。
問題?
楚景鴻緩緩抬手。
「肅靜,聽聽駙馬怎麼說。」
可以說如今事態的發展,他很滿意。
方才那番話,幾乎斷絕了這些官員們變節的可能。
林淵的態度很明確,他的朝堂諸公去了邕州,那就是狗一樣的東西。
是留在大楚當人,還是去邕州給林淵當狗,孰優孰劣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判斷出來。
相較於此,他反而很好奇林淵接下來的問題。
在之前的爭辯中,林淵的想法雖然都很激進,但也未嘗沒有可取之處。
往小了說是變法,往大了說,他就是在動千古未變之格局,就是在嘗試解決困擾無數皇帝的難題。
哪怕沒了雄心壯志,沒興趣去參與林淵的變法,卻也願意去聽上一聽。
「你們的俸祿,出自何處?」
待周遭官員看向自己,林淵問道。
這幾乎都算不上一個問題。
「俸祿,那自然是出自朝廷。」
這個問題還用問嗎?
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真要是天上掉銀子,那銀子也不值錢了。
雖說他們之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在意那點俸祿,但這吃穿用度究竟是誰給發的,還是一清二楚。
「那,朝廷的錢,又是出自何處?」
「朝廷的錢當然是……」
當然是賦稅。
可這個答案剛浮現在心頭,不少人就已經猜到了林淵的下一個問題。
「當然是通過收取賦稅而來,是吧?」
「那麼賦稅,又是何人所交?」
民。
且還得是最底層的,最被他們所瞧不起的,最賤,最像螻蟻的那些民眾。
說是士農工商,實則是士商農工。
士族有功名在身,名下的一切皆可免交賦稅。
商賈則可以通過給予好處的方式,將自家土地記在當地舉人老爺的名下,也同樣可以免交賦稅。
朝廷唯一能收上來的稅,就只有那些淳樸到極點,賣了命的耕種,卻依舊沒法讓自己吃飽飯,同時還不敢不交賦稅的農戶。
「我說朝廷收上來的賦稅,就是從天下黎民身上榨出來的油水,沒問題吧?」
沒有人反對。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也只有無權無勢,無依無靠者,才會甘願被乖乖壓榨。
「你們的吃穿用度本就已經是他們那把骨頭榨出的油水,可卻沒有人因此知足和感激,更沒有人因此覺得愧對這份俸祿。」
「在你們口中這叫什麼?這叫身外之物,這叫黃白俗物。」
「拿著他們的賣命錢,不時還額外撈一份民脂民膏,過著你們風光霽月的生活,到了各州遇到天災沒有收成,百姓被逼無奈揭竿起義時,還得罵他們一句刁民,恨不得將他們全殺光。」
聽到這裡,周磬不禁一聲嘆息。
他知道,他都是知道的。
所以為了不愧對每一分俸祿,自入朝為官始,他都沒睡過一個踏實覺,哪怕是修沐,也依舊惦記著朝中事務。
可這只是他自己。
朝中絕大部分人都只會覺得,他們寒窗苦讀數十年好不容易才高中,拿這些俸祿是理所應當。
他們也不會去想,可能會有很多窮苦人家,會因為他們拿的這份俸祿而吃不上飯活活餓死。
直至現在,林淵如此直白的將這血淋淋的真相在所有人的面前揭開,他們才會稍稍意識到問題。
「諸公,我說句老實話。」
看著他們沉默思索的模樣,林淵冷冷一笑。
「就算是我府門外的野狗,我每日丟給它們幾塊骨頭,它們還會沖我搖搖尾巴。」
「你們呢?平日裡恨不得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真到做事時,別說搖尾巴,怕是連叫兩聲都欠奉吧?」
「這樣一想,說你們是狗,都有些侮辱我家附近那幾條野狗。」
「行吧,我收回我方才的話。」
「但不是向你們道歉,而是向我家外頭的野狗道歉,是我太過貶低它們了。」
「你們不是狗,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被指著鼻子罵畜生,誰都忍不了。
可他們憋的臉色通紅卻愣是沒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誰心裡都跟個明鏡似得。
雖然林淵的話侮辱性過強,但說的還真就是事實。
拿俸祿,收好處的時候拿的手軟,甚至拿到最後都到了嫌棄金銀太俗不願收的地步。
遇到天災人禍,遇到蠻族入侵時,每次的選擇都是先苦一苦百姓,先捨棄一部分人以保證江山社稷的安寧。
這些種種都是基操。
至於楚景鴻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敲骨吸髓後,還要用民眾的血肉搭建自己的飛升台。
就他的這份作為,但凡被抓到確切的證據曝光出來,那在古往今來的昏君、暴君榜上,至少也是保二爭一。
「往後可千萬別說江山社稷都是你們撐著的。」
「在朝堂上撒把米,拎幾隻雞在你們的位置上乾的都比你們好。」
「至少畜生不會貪民脂民膏,不會動輒放棄邊境數萬臣民,不會拖後腿,也不會背刺自己的衣食父母。」
無比直白的侮辱,直接讓諸公不僅氣紅了臉,更是氣紅了眼。
與他們有著鮮明對比的是,周磬笑的無比爽朗。
這些話,他早就想說了。
只是他想多在這位置上多留幾年,多提拔些能做實事的官員,所以只能一直將氣給憋在心裡。
「陛下,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譏諷完這些尸位素餐的官員,林淵轉而將目光看向楚景鴻。
他這番話說的可不僅僅是下面這幫人,更是順帶著將楚景鴻也罵了進去。
不知是不是今日發生的事有些太多,在收到這畜生不如的評價後,楚景鴻反而沒有過於惱怒。
面對林淵重新踢回來的皮球,他只是淡淡搖頭。
「朕覺得,你說的不對。」
「無論是朝堂諸公還是朕,首要考慮的都是天下社稷,其次才是一城一地的百姓。」
「若社稷不存,百姓又如何能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