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嘴角越翹越高:「都是他們舅舅教得好。」
他嘴上說得輕巧,心裡那點驕傲跟泡了水的黃豆似的,早就脹得撐開了皮。
老何也不追問,只是往王建國肩膀上拍了一下,那隻帶著老繭的手掌落在他肩頭的軍大衣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老何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感慨:「說句實話,你和沈旅長真是有福氣。不光找的媳婦好,生的孩子也都個個聰明有出息。你們這小舅子更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王建國嗯了一聲,嘴角那點弧度控制不住了。
老何繼續說:「難怪昨天從農場回來的那些小年輕都過來找我打聽,問你跟沈旅長還有沒有未婚的小姨子。那幫小子都想跟你倆做連襟。」
王建國被這句話逗笑了:「他們想得倒是美。」
「可不是嘛。」老何又抽了一口煙,「也不看看你倆找的媳婦有多漂亮,生的那幾個孩子多有出息。現在整個駐地都在傳你們家那五個孩子的事,說他們在農場一戰成名,尤其是沈旅長家那個四五歲的小丫頭,說她一個人就打趴了一個大人,比水滸傳里的孫二娘還厲害。」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能想像到花花騎在那個張有蘭身上左右開弓的場景,那兩隻小巴掌掄得跟風車似的,嘴巴一邊扇一邊還要數落人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毫無心理負擔。
可如今這話從政委嘴裡說出來,「孫二娘」這三個字就讓他有點不敢往下想了。
他扭頭看著老何:「『孫二娘』這稱呼,是怎麼傳出來的?」
老何吐了口煙,慢悠悠地說:「這你別問我。反正現在整個駐地的戰士都知道沈旅長家有個閨女,五歲不到,一個人能打趴一個成年女人,還一邊打一邊數落人。有人還編了個順口溜,什麼『沈家有個小辣椒,今年還不到五歲,人小巴掌狠,就問你還敢不敢罵人。』」
王建國抬手扶住了額頭。
他腦袋裡已經浮現出沈向西從市里回來之後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了。
那個平時沉穩得跟座山似的人,一旦涉及他家寶貝閨女的事,立馬就會翻臉。
要是讓他知道他捧在手心裡的小閨女,在駐地被戰士們傳成了「孫二娘」……
王建國打了個寒顫。
「不行。」他轉過身看著老何,「這事你幫我壓一壓,別讓戰士們再傳了。」
老何慢悠悠地把煙吐出來:「壓?怎麼壓?嘴長在人家身上,你還挨個去捂?」
「那也得想辦法。」王建國說,「這小丫頭以後還得找婆家呢。要是名聲傳成『當代孫二娘』,誰家敢娶?」
老何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煙都忘了,愣了兩秒又噴出一口白霧:「她還不到五歲,你就開始操心她找婆家了?」
「我這不是操心,」王建國說,「我這是替他爹操心。等老沈回來知道他閨女多了個『孫二娘』的外號,第一個來找的就是我。」
老何笑了一聲,拿手指了指他:「你就是太慣著你那個連襟了。花花那孩子天生就有股子虎勁,這虎勁長大了未必是壞事。這年頭,女孩子太軟了容易吃虧。」
王建國愣了一下,看了老何一眼,沒再說話。
遠處的隊伍已經越走越近了。
走在最前面那四個抬著最大那頭野豬的戰士,額頭上都滲出了一層薄汗,喘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在臘月的冷風裡凝成一團團白霧。
排頭的那個戰士腳下一滑,差點崴了腳踝,旁邊的人趕緊騰出一隻手扶了他一把,嘴裡喊著「穩住穩住」,那頭豬晃了一下,獠牙差點蹭到後面那個人的褲腿,後面那人一個激靈,喊了聲「我滴個親娘」。
整個隊伍都因為這個小插曲停了片刻,然後重新調整了姿勢繼續往前走。
楊平安跟在隊伍最後面,雙手揣在棉襖袖子裡,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不緊不慢地走著,活像一個剛打完獵歸來的老獵人。如果忽略掉他那張過於年輕的臉。
隊伍終於全部進了駐地大門。
院子裡一時間熱鬧得像過年趕大集,炊事班的班長已經聞訊跑了出來,圍著那堆野豬轉了三圈,眼睛都直了。
他蹲下來按了按其中一頭的後腿腱子肉,又捏了捏脊背上的膘,抬頭看著王建國,嘴巴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團長……這……這年貨是不是有點太豐厚了?」
王建國站在那堆野豬前面,扭頭看了一眼走在最後面的楊平安。
楊平安對上他的目光,咧了咧嘴,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我知道我做得有點過了但我覺得值」的心虛。
王建國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重:「你這手筆,讓我怎麼跟人解釋?」
「解釋什麼?」楊平安說,「這麼多肉都還堵不住他們的嘴嗎?」
王建國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瞪了他一眼,又沒忍住笑出來:「行吧,算你有理。」
他轉過身,對站在旁邊還沒回過神來的炊事班班長大手一揮,「別愣著了,趕緊找人處理一下。今晚給戰士們加餐,紅燒肉管夠。剩下的醃起來,留著過年。」
炊事班班長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去找人了,那兩條腿倒騰得飛快,棉鞋在凍土上踩出咚咚的響動,嘴巴里還念叨著「二十八頭大野豬我的天這得醃多少缸」之類的話,跑出十來米遠又折回來問了一句:「團長,那豬下水要不要鹵?」
王建國點點頭:「鹵!」
班長又咚咚咚地跑遠了。
二十八頭野豬被抬進駐地大院的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不到十分鐘就傳遍了整個營房和家屬院。
先是炊事班門口圍了一圈人。全是輪休的戰士,剛下哨的、剛訓練完的、還有幾個正在寫年終總結寫到一半扔了筆跑出來的,把炊事班的大門堵得水泄不通,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恨不得把腦袋從門縫裡塞進去。
炊事班班長提著菜刀站在門口攔著,嗓門扯得跟炸雷似的:「看什麼看!都回去!今晚紅燒肉和滷煮下水少不了你們的!別在這兒礙事!」
可那些戰士壓根不聽他的,有人踮著腳尖往院裡瞅了一眼,回頭就沖後面的人比劃:「我的天,那獠牙比我手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