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頭又看了一眼寶寶，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小傢伙，長大了可得好好孝敬你乾爸，知不知道？」
寶寶仰著臉看了楊平安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的。」
陸青正好從農場裡頭走出來，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頭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嘴裡叼著根煙。
他看見楊平安，先是一喜，眼睛亮了一下，緊接著目光就黏在了那輛軍用越野車上，綠色的鐵皮車身，寬大的輪胎，車頂還架著兩根鐵槓。
他嘴裡那根煙都差點掉在地上，趕緊接住了塞回嘴裡：「平安哥！你來了？這車能不能再讓我開兩圈？」
楊平安從兜里摸出車鑰匙和一盒沒拆封的大前門扔給他：
「嗯，你先把後備箱和車后座那些東西都送到你有田哥家去再說。你跟他說，肉、菜、米麵，都是我給郭總工和那些老師準備的年禮。還有後車座上那些水果，小心點搬，別磕了。」
陸青接過來，把煙往兜里一揣，眼睛卻還盯著那輛車，嘴裡應著「您就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人已經繞到車頭前面了。
他彎腰摸了摸引擎蓋上的鐵皮，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的花紋，抬頭沖楊平安說：「平安哥，你設計的這款車是真帶勁——」
「先幹活。送完東西再出去兜風不晚。」
陸青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得嘞！您就瞧好吧！」
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朝張有田住的小院去了。
沒一會就聽見他扯著大嗓門喊，「有田哥！有田哥！出來搬東西！」
張有田應聲從院裡走出來，手裡還拎著個鐵鍬，大概是正在鏟雪。
他看見陸青開著楊平安那輛車過來，把鐵鍬往牆根一靠，快步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咱平安哥又來了。」
陸青點點頭下車，就開始從後備箱裡往外掏東西。一百多斤用油紙包著的豬肉、十幾隻收拾乾淨的老母雞、二十幾條凍得硬邦邦的魚、好幾袋糧食，還有一筐蔬菜和一筐水果。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平安哥這是把供銷社搬來了？」
張有田點了點頭，蹲下來開始跟陸青一起往裡頭搬。
楊平安跟老周頭又說了幾句，才彎腰牽起寶寶的小手：「走，爸爸帶你去看看哥哥姐姐他們。」
寶寶被他牽著手，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這個農場比部隊家屬院大多了，後邊遠處是一排排豬圈，左邊遠處的半山腰上是養雞場，東邊遠處是一大片結了冰的魚塘。
寶寶拽了拽楊平安的袖子：「爸爸，那些冰底下是不是有魚？」
「有，魚就藏在冰底下。」
「那它們不會凍死嗎？」
「不會。水底下比上面暖和。」
寶寶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什麼重要知識，又繼續東張西望。
走了沒多遠，就到了一排坐北朝南的平房門口。
楊平安聽見裡頭傳出來一陣手風琴的調子，曲子斷斷續續的，彈一段停一段，然後一個女聲在說話：
「這個音要拉長一點，對，就是這樣——花花，你的手放這邊，別壓著琴鍵。」
楊平安推開門。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七個孩子或坐或站地圍著中間那台舊手風琴。
周文芳正坐在琴凳上，手風琴擱在膝頭，側著身子教花花怎麼按左邊的貝斯鍵。
安安和軍軍趴在旁邊的小桌上寫字，懷安和星星研究曲譜，楊小拴坐在那裡不知道畫著什麼，趙小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但目光卻落在花花身上，嘴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門一推開，所有孩子都抬起了頭。
花花最先反應過來，她把手風琴的貝斯鍵一松，從琴凳上滑下來，蹬蹬蹬跑過來，仰著臉看著楊平安：「舅舅！你怎麼來了！」
緊接著就是楊小拴站起來：「平安叔！」
安安和軍軍放下筆走過來，雖然沒像花花那樣撲上來，但眼睛裡都亮晶晶的。
懷安和星星也湊了過來，仰著臉看他。
趙小磊把書合上，沖楊平安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沉穩。
楊平安還沒來得及回答，站在他腿邊的小傢伙已經鬆開了他的手，往前邁了兩步，仰著臉把這一屋子比他大的哥哥姐姐們挨個看了一遍，然後喊了一聲：
「安安哥哥！軍軍哥哥！懷安哥哥！星星哥哥！小拴哥哥，花花姐姐！」
他一口氣喊了六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小興奮，小臉都紅了。
花花第一個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寶寶！你怎麼來了？你怎麼長高了這麼多？」
寶寶被她這麼一問，小胸脯挺了挺：「爸爸說帶我來農場找你們！」
楊小拴也湊過來，伸手在寶寶的棉帽子上拍了一下：「小不點，你來找我們幹什麼？」
「我來找你們玩呀。」寶寶接得很快。
楊小拴看了看楊平安，笑著說了聲「平安叔，我帶弟弟玩去」，牽著寶寶去看他畫的東西了。
花花沒跟著過去。她站在楊平安面前，仰著臉，眨巴著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舅舅，我們打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楊平安點點頭。他看著小丫頭那副三分心虛三分試探，還有四分「你要是罵我我就哭給你看」的預備架勢。他蹲下來，平視著她：「你做得很好。」
花花抿了抿嘴：「她罵小英姨罵得可難聽了，我忍不住……」
「舅舅為你驕傲。」楊平安說，「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先確保自己的安全。」他說完又頓了頓，「不過這次情況特殊，下不為例。」
花花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湊近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舅舅，以後遇到那個壞人我還能再扇她嗎？」
楊平安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她要是改好了，你就不能再動手打她了。」
花花點了點頭，轉身跑去找寶寶了。
趙小磊走到楊平安跟前喊了一聲：「姑父。」
楊平安點點頭，低頭跟他耳語了一句：「黃維國一家全部被抓了，他們差不多都會判死刑。」
小傢伙聽到這個消息，立馬紅了眼眶。
楊平安輕輕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以後就留在這裡，好好學習，好好生活。」小傢伙含著眼淚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