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副市長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你們農場,真沒有人感染?」
「一個都沒有。」李玉蘭的語氣很篤定,「爸,我跟你說,咱們農場這邊不光人很少生病,就連養的豬、雞、還有魚塘里的魚,也從來不得病。三個月前周圍村子都鬧雞瘟,咱們農場的雞一點事都沒有。除非是被黃鼠狼咬死或者被老鷹抓走,要不然都活蹦亂跳的一隻也不會少。」
她頓了頓又開口,「我們這裡的門衛老周頭經常說,他活了這麼大年齡,頭一回見養牲畜這麼省心的地方。」
錢市長沉默了幾秒,握著聽筒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他道了聲「好,你們注意防護」,掛了電話。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腦子裡那些碎片一樣的東西正在一片一片地拼起來。
一年前,他老伴病危,市醫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他已經準備簽字了。
那天楊平安找到他,掏出三顆藥丸,說「給您愛人試試」。
第一顆藥丸下去,已經三天沒睜眼的老伴當晚就醒了,第二顆下去能喝粥了能坐起來了。
後來剩下的一顆藥丸的三分之一,被市醫院院長周老和兩位老大夫要了去找人做藥理分析。
最後經過三個月的努力,分析報告終於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老把報告推到他面前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錢市長,這藥丸的成分我們用了各種辦法,能識別,也能在實驗室里複製。 但複製出來的東西……很普通,根本沒有那種那種逆天效果。」
當時錢副市長沒深究。他以為這是人家祖傳的秘方,做不出藥理分析也很正常。
可現在,整個976廠零感染,農場零感染,農場牲畜從不生瘟病,以及那三顆起死回生的藥丸。
這些碎片像一張被風吹散的拼圖,慢慢地拼在一起,圓心都是同一個人:楊平安。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976廠廠長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六七聲,那邊的高廠長才接起來,聲音里也帶著幾分疲倦:「餵?哪位?」
「老高,是我,市委老錢。」
「錢市長?」高廠長的聲音明顯提了幾分,「您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幫我找一下楊平安同志,我有急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高廠長的聲音變得有些為難:「錢市長,楊平安同志現在在保密車間裡,國防科工委直接下的任務,已經封閉三個月了。項目攻關期間,任何人不能打擾。我這個當廠長的都進不去那個車間。」
錢副市長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不好說啊。」高廠長嘆了口氣,「項目到了關鍵期,整個團隊都在加班加點地趕進度。他是技術核心,他不帶頭誰能帶頭?」
他又頓了頓,「錢市長,您要是沒有急事,等他出來了我再讓他給您回個電話。」
錢副市長心裡苦笑。整個西寧市的疫情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可他沒法跟高廠長說實情,總不能說「我覺得楊平安能救這場疫情,你趕緊放他出來」
可這話聽起來跟江湖騙子說的差不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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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他換了個說法,「這事……確實是急事,人命關天。你幫我轉告他一聲,就說錢市長找他,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越快越好。」
高廠長顯然愣住了,好半天才接話:「我一定幫你轉達。」
錢副市長又叮囑了一句,「千萬幫我把話帶到,拜託了。」
他放下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照著遠處空無一人的街道,電線在風裡嗚嗚作響。
菸灰缸里又多了三個菸頭。他看了看表,晚上八點半了,還沒等到楊平安打過來的電話。
然後錢市長再次拿起電話,撥通了市醫院周院長的號碼:「周院長,您或者那兩位老大夫,現在有時間方便來一趟我辦公室嗎?」
半個小時後,錢副市長的辦公室門口響起了三聲敲門聲。
周老走在最前面,白大褂都來不及換,頭髮比一年前又白了一大片。
他身後跟著兩位老大夫,個頭最高的李老扶了一下門框才邁進來。
三個人全都來了,一進門,周老開門見山地開口:「錢市長,您找我們,是不是跟藥丸的事有關?」
錢副市長招呼三人坐下,然後把976廠和農場零感染、農場牲畜不生瘟病,以及那三顆藥丸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三位老大夫安靜地聽著,誰也沒插話,只有院長周老的手在膝蓋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等他說完,屋子裡安靜了足足半分鐘,只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周老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格外篤定:「錢市長,我去年跟您說過,我這一輩子做了四十年的藥理學研究,經手的藥物成千上萬,那藥丸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匪夷所思的事情。所有成分我們都認識,可按照同樣比例複製出來的藥丸,就是沒有那種效果。」
他頓了頓,「它像是一首曲子,曲譜上的每個音符都對,可奏出來就是沒有那種生命力。」
李老在旁邊接了一句:「那藥丸里有一種成分,它的分子結構我們從來沒見過,不是任何一種中藥材的已知成分。」
周老把手裡的杯子擱回桌上,推了推眼鏡:「錢市長,您那位朋友如果願意幫忙找到那位製藥的人,或許能幫我們解決這場危機。眼下疫情洶洶,老百姓等不起了。」
錢副市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三位老人花白的頭髮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這三位老人,年紀最小的也五十三了,從年前到現在一天都沒休息過,跟病毒賽跑,也跟自己的體力賽跑。
他握了握搪瓷缸子,裡面的水早就涼透了,他也沒喝,只是握著,指節泛白。
「我會盡力想辦法讓他出來。」他說,「無論如何,我會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