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端著搪瓷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老,周老沖他點了一下頭。
李老把碗放在桌上,拿起湯勺從暖水壺裡倒出半碗深褐色的藥湯,熱氣從碗口升起來,藥香在安靜的房間裡瀰漫開。
他端著碗走到病床邊,彎腰把小伙子扶起來半靠在床頭。
小伙子被扶起來的時候整個人輕飄飄的,像一把乾柴,半靠在被垛上,腦袋往一邊歪著,眼皮耷拉著。
李老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把碗沿湊到他嘴邊,動作又輕又慢,像在餵一隻剛出殼的雛鳥。
藥湯碰到他嘴唇的時候,小伙子下意識地抿了一下,然後慢慢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他喝得很慢,碗裡的藥湯隨著他吞咽的動作微微晃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有幾滴順著嘴角淌下來,沿著下巴滑進衣領里。
那碗藥他喝了大概一分鐘才喝完。
喝完的時候他咂了咂嘴,像是嘗出了什麼味道,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甜的……?」
李老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青年的手,另一隻手搭在他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
他的大拇指在青年的太陽穴處輕輕按了一下,像在感受什麼。
病房裡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小伙子。
日光燈依然嗡嗡響著,牆角的暖氣管依然咕嘟著,窗外的晨光正一點一點地漫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道逐漸拉長的光帶。誰也沒有說話。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小伙子閉著眼睛,呼吸依然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還是很大。
李老握著他的手沒鬆開,拇指搭在他的脈搏上,數著。
王老站在旁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但攥著兜布攥得指節發白。
五分鐘過去了。李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拇指從小伙子的脈搏上輕輕移開,又搭上去,又移開,反覆了好幾次,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又抬頭看了看小伙子臉上的潮紅。那層不正常的暗紅色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他的錯覺,是真的淡了一些。
李老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呼出來,手指在小伙子的脈上停了好一會兒。
七分鐘過去了。
小伙子臉上的潮紅褪了將近一半,呼吸的頻率也慢了下來,胸口的起伏不像剛才那麼劇烈了。
一直站在旁邊沒動的周老終於往前邁了半步,彎腰俯身,用手背貼了貼小伙子的額頭。
他的手背貼上去的時候,小伙子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比剛才清亮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渾濁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的樣子。
他看了看周老,又看了看李老,又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聲音啞著,但清晰了:「……我好多了。」
說完這句話,他喉嚨里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說,「想喝水。」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王老猛地轉身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另一隻手已經在摸桌上的暖水瓶了。
站在門口的兩個小戰士中的一個,眼眶紅了。
周老站在床尾,看著那個重新睜開眼的年輕人,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比他臉上那一層疲憊要鮮亮得多。
他的目光從年輕人身上移開,落在那隻空碗上,碗底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漬,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極細小的光澤。
他彎腰把空碗拿起來,端詳了兩秒,又輕輕放回了桌上。
老漢看到小伙子的樣子,忽然掙扎著坐起來,朝周老的方向喊了一聲:「大夫!我也要喝!」
聲音嘶啞,但透著急切。
那位中年婦女也睜開眼,目光裡帶著一模一樣的急迫,看著周老的方向。
周老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爭先恐後想要喝藥的樣子,把手裡的筆放下:「給他們也倒上。」
天光大亮的時候,第一批試藥的三個危重病人,體溫都降到了正常範圍內。
消息從危重三室的門縫裡漏出去,像一陣風穿過門廊和過道,在縣醫院的走廊里打著旋兒地傳開了。
三位老大夫回到976廠門口時,太陽剛好升到頭頂。
早春的日頭把凍了一夜的泥地曬得鬆軟了幾分,腳踩上去就往下陷,拔出來時帶出一聲輕輕的「噗」。
客車在廠門口還沒停穩,王老就第一個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腿腳其實不算利索,跳下來時膝蓋明顯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被站在車門口的小戰士一把扶住胳膊肘。
王老擺擺手,自己站穩了,拍了拍褲腿上蹭的灰,邁開步子就朝熬藥場地走,那速度比早上出發時快了不止一截。
李老跟在後頭,步子也快,但嘴上沒閒著:「老王你慢點,你那膝蓋受得了嗎?」
王老沒回頭:「腿不要緊,藥重要。」
李老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還是跟了上去,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回頭膝蓋疼了可別找我哭」。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王老和周老都能聽見。周老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他走在最後,披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矜持,但如果仔細看,他攥著舊皮箱提手的那幾根指頭,比早上離開時放鬆多了。
早上那會兒指節泛白,現在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皮箱也換到了左手,右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看起來像是在散步。
三個人一前兩後進了熬藥場地。
楊平安正蹲在水槽邊洗手,焊工服還穿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著幾片沒沖乾淨的黃芪碎屑。
太陽照在他身上,把他側臉上的汗毛染成了一層淺金色。
聽見動靜,他直起腰來,拿胳膊蹭了一下額頭,轉過頭來看著三個老大夫,臉上的笑跟他們走時一模一樣:「回來了?怎麼樣,藥見效了沒?」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吃飯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