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看了半天,茫然地眨了眨眼:「周院長,您看出什麼了?」
周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沒有回答,只說了句:「等著吧。等藥熬好了,咱們親自送到縣醫院去試了再說。」
十分鐘後,第一鍋藥出鍋了。
楊平安指揮著戰士們把熱氣騰騰的藥湯從大鍋里舀出來,灌進了十幾個臨時找來的暖水瓶里。
空地邊上停著一輛客車,幾個小戰士每人提著兩個裝藥的暖水壺和周老三人一起上了車。
周老披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醫生出診用的舊皮箱,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醞釀什麼重要發言。
他看了一眼站在車旁的楊平安:「楊平安同志,這第一批藥,我們三個老頭先跟著送去縣醫院看看效果。」
楊平安正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手,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辛苦你們三位了。」
客車在沙土路上顛了一路,車廂里的戰士們都死死地護著手裡的暖水瓶。
周老坐在前排,一隻手扶著座椅的靠背,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隻舊皮箱的提手,指節都泛了白。
他身後的王老和李老誰也沒說話,兩人都側著頭看著窗外安靜的街道。三人都沒開口,但各自心裡翻湧的東西是差不多的。
平縣縣醫院門口,接到電話的院長陳懷安已經帶著三位副院長站在大門口等著了。
四個人凍得臉都白了,棉帽檐上結了一層細密的霜,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亮。
陳院長在縣醫院幹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哪批藥能讓市醫院的院長和兩位老專家親自押送過來。
客車剛停穩,他就小跑著迎了上去。
周老下車的時候腿有點發軟,扶著車門站穩了,沖陳院長點了一下頭,第一句話是:「藥是帶來了,還沒試過效果。咱們得先去危重病房,當面試藥。」
陳院長臉上的熱情還沒完全展開就凝住了。
他愣了一下:「周院長,這批藥不是上級統一調配的嗎?」
「統一調配的。」周老說,「但調配歸調配,效果歸效果。我們得親眼看著病人喝完,確認有效才能往下面發。」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實話跟你說,這批藥的熬製過程,我們三個人全程盯著看了,就是這藥材配方和熬製手法……」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傷和氣的說法,「我們三個暫時還不敢大規模地發放,所以我們得先做小範圍臨床驗證,確保萬無一失。」
陳院長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謹慎是好事。」
陳院長在前面引路,帶著三位老大夫繞過門診樓後面的一條甬道,又穿過一扇鐵門,推開那扇貼著「危重病區」字樣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汗味和悶熱氣息的氣流撲面而來,濃得幾乎能用肉眼看見。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光線偏白偏冷,照在走廊盡頭那排灰綠色的牆壁上,映出幾道斜長的影子。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門上嵌著巴掌大的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見床上的白色被單和床頭柜上擺著的搪瓷碗。
有人在裡面咳嗽,那聲音穿過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一樣。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門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危重三室」三個字,筆畫潦草,大概是護士臨時寫的。
陳院長推開那扇門,側身讓三位老大夫進去。
病房不大,只住了三個病人,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棉被蓋到胸口,面色潮紅,呼吸又重又急,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幅度大得像是在做擴胸運動。
中間床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閉著眼,額頭上敷著濕毛巾,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在睡又像是在昏迷,偶爾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哼聲。
靠門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被子掀開了一半,露出底下穿著條紋病號服的上身,胸口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兩指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床頭柜上擺著的搪瓷缸子裡的水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很久沒人碰過了。
周老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示意王老把門關上。王老把門輕輕帶上了,那一聲合攏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像敲了一下鍾。
周老走到那個年輕小伙子的床邊,彎腰俯身看了看他的瞳孔。
小伙子的眼珠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有人靠近,但他睜不開眼,只是睫毛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聽不見:「……大夫……」
「我是大夫。」
周老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空氣里,「現在有一批新藥,是我和另外兩位老專家親自押送過來的,剛熬出來沒多久。跟你們說實話,這藥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但因為之前沒有正式臨床用過,我們無法百分百擔保效果。如果你們願意服用,需要在這份知情同意書上簽字。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再等等。」
他說完把那幾張紙放在床頭柜上,退後半步,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病人。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三個人誰也沒先開口,各自心裡都在掂量。
喝了,萬一沒出事怎麼辦?不喝,眼下已經發燒五六天了,退燒藥換了三種都沒用,再拖下去還能撐幾天?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那個年輕小伙子忽然動了動,他的眼睫毛顫了兩下,慢慢睜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線混沌的目光。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頭:
「……大夫。」他抬起一隻手,慢悠悠地伸向床頭柜上的那支筆,手指在半空中抖了兩下才捏住筆桿。
他歪著頭看了那頁紙兩秒,然後一筆一划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剛學寫字時的樣子,但每一個筆畫都寫到了位。
他放下筆的時候聲音沙啞但平穩:「我是黨員。」他又看了一眼那頁紙,喘了口氣,「我帶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