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站在空地中央，拿著一個本子正低頭核對藥材的品種和數量。
黃芪、金銀花、連翹、甘草、板藍根……他每念一個名字，旁邊負責記錄的小戰士就跟著畫一筆。
念完最後一味藥，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已經排成長隊的板車，又看了看眼前這一排架好的大鍋，把本子合上，轉身朝那幾個準備下料的戰士招了招手：「先搬黃芪和金銀花。黃芪切段，金銀花直接泡洗。」
戰士們應了一聲就動起來了。
一個年輕小戰士搬起一袋藥材往砧板那邊走，沒留神腳下，被地上凍硬的土疙瘩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懷裡的藥材袋子差點脫手飛出去。
他旁邊的戰友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擋，連人帶袋子一起撈了回來，拍了拍他的後背罵了一句：「你屬螃蟹的？走道橫著？」
那小戰士站穩了腳跟，臉漲得通紅，也不吭聲，低頭把那袋藥材抱穩了繼續往砧板那邊走，後腦勺上那頂棉帽子都歪了一截。
地角落裡，從市里連夜趕過來的周老和另外兩位老大夫正蹲在地上幫忙整理藥材。
周老抓起一把金銀花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拈起一朵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品質不錯，這批貨不比咱們醫院藥房裡的差。」他旁邊那位李老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了擦眼鏡，又抬眼看了看遠處正蹲在地上調整灶口的楊平安：
「周院長，您真打算在這兒盯著那小子熬藥？」
周老把金銀花放回袋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今年六十一了，有生之年能看到這救命的良藥到底是怎麼熬出來的，也知足了。」
空地中央，幾十口大鐵鍋排成三排，鍋底的柴火燒得正旺，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響動，白霧從鍋沿升騰起來，在清晨的天光里織成一片朦朧的紗。
楊平安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鐵鍋之間的過道里，焊工服的袖口卷到了小臂，護目鏡掛在脖子上，手背被水汽熏得微微發紅。
他正在依次翻攪每一口鍋里的藥材，手裡那柄長把鐵勺在鍋中緩緩劃著名圈，像是畫著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每攪完一口鍋他就往下一口挪一步，步伐不緊不慢，後腦勺對著那三個老大夫的方向，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個寬闊筆直的背影。
空地邊上那排木桌後面，三位老大夫齊刷刷蹲在裝藥材的麻袋垛子旁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楊平安的身影，從第一口鍋看到他走到第三口鍋，又從他身上挪到他攪拌的動作上。
王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壓低聲音說：「你們看清楚沒有？他剛才在那鍋前停了多久？」
李老也眯著眼，把脖子伸長了些：「不到一分鐘……我剛才數了數，每口鍋他大概攪了十二三下就走了。」
王老又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更低了：「那藥材呢？我看他就是把那些藥材一股腦往鍋里一倒，連個先後順序都沒有，就這些藥材和這種熬法……」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但那表情已經把後半句話完整地寫在臉上了：能行嗎？
李老沉默了一會兒，也低聲附和了一句：「確實……看著跟熬大鍋菜差不多。我瞧著他連火候都不管，就是什麼時候水開了什麼時候放料。」兩人同時轉過頭去看周老。
周老蹲在藥材袋子上，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鏡，不緊不慢地又戴了回去，緩緩開了口：
「你們急什麼。那藥丸咱們研究了半年都沒搞明白，人家隨便熬鍋水就能把燒退下來？這裡面肯定有門道，只是咱們沒看見。」
他說完這話自己也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楊平安的背影，那人正在第三排鍋前彎著腰，大勺在鍋里劃著名圈，白霧把他的輪廓模糊了一半，看不分明。
王老和李老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再說話，但各自的眉頭都沒鬆開。
楊平安正在第十八口鍋前停下來，把大勺伸進鍋里慢慢攪動。
他從剛才開始就感覺到了身後那三道目光，像三根細針貼在他的後背上，不扎人，但存在感十足。
他用意念把空間裡的靈泉水混著藥材注入鍋里時微微側了側身，焊工服的寬大衣擺正好擋住鍋沿的那個角度，半桶靈泉水無聲無息地跟著藥材一起融進了翻滾的熱水裡。
他拿著大勺在鍋里攪拌了十幾下，才直起腰來，朝旁邊燒火的戰士喊了一聲：「開鍋十分鐘後就停火！」然後他朝下一口鍋走過去，步伐依然不緊不慢的。
王老遠遠地看著這一切，終於忍不住了，扭頭低聲說：「周院長，您看明白了沒有？他從頭到尾就是往鍋里倒藥材、再攪拌幾下，沒什麼特別的工序。這藥材要是能治好這場疫情，我們幾個老傢伙這些年就白幹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疑惑，還有四分不願意說出口的擔憂。擔憂這些藥萬一沒效果，希望也跟著沒了。
李老也輕輕嘆了口氣：「我在這一行待了三十多年了，所有藥材的配伍、煎煮順序、火候大小都有嚴格講究。像他這樣隨便倒進去攪拌幾下的……說實話，我心裡沒底。」
周老蹲在藥材袋子上沒動，抬頭又看了一眼遠處楊平安的背影。
那件焊工服被鍋里的熱氣熏得微微濡濕，在他的肩胛骨處洇出兩片深色的汗漬，蒸騰的水汽在楊平安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保護罩。
周老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們仔細看看他那動作，可能往裡添加別的藥材。」
王老和李老同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楊平安每走到一口鍋前，身體都會微微側向鍋沿，俯身攪拌的時候，焊工服的下擺會隨著動作翻開一個角度，正好把鍋口那一小片區域遮住。
外人看過去，就只看見他低頭、攪動、站直、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