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孫家成的呼吸聲越來越重，等他講完，停頓了兩三秒，然後聲音里的不耐煩徹底消失了：「老錢，你說的是真的？不是江湖郎中那種——」
「孫主任，我擔保。」錢副市長的聲音不高，但那幾個字咬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我擔保，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孫家成沉默了一會兒：「你等我消息。」掛了電話。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孫家成的電話打了回來。他的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篤定：「老錢，我剛聯繫了省軍區那邊。他們聯繫了今天去976廠考察的王志誠同志，他親自證實了——他女婿楊平安下午用那藥方熬的藥湯給一個發燒的考察團成員喝了，十分鐘後體溫就降下來了。」
錢副市長握著話筒的手指鬆了半寸：「那藥材的事……」
「已經安排下去了。」孫家成說，「省藥材公司倉庫里還有點存貨，連夜裝車，天亮前就能送到平縣976廠。不夠的我讓人從外省往這調。你那邊安排人去幫楊平安同志做好準備工作。」
錢副市長握著話筒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那根繃了好幾個月的弦終於鬆了半寸。
那半寸松下來的縫隙里，有熱流一樣的東西慢慢滲進來，流過他乾裂的嘴唇和發緊的眼眶。
天還沒亮透，四輛東風卡車排成一隊，沿著省城到平縣那條公路一路顛過來。
車廂上蓋著厚厚的帆布，用麻繩扎得嚴嚴實實，每一道繩結都系得死死的，像怕漏掉一滴藥渣。
車輪碾過結了薄霜的路面，在夜色中留下兩行深深的車轍，一直延伸到廠門口的燈光下。
頭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坐著省藥材公司的押運員，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臉被夜風吹得通紅，兩隻耳朵尖跟凍過的紅蘿蔔似的。
車門一開，他兩條腿都在打顫，扶著車門喘了好幾口氣才站穩，沖迎出來的高廠長喊：「請問楊平安同志在哪？這批藥材指定要交到他手上，省里來的急令，天亮之前必須送到！」
高廠長裹著棉大衣站在廠門口，領子豎起來擋著凌晨的風，嘴角的胡茬一夜之間長得又密又黑，像田裡剛返青的麥苗。
他接過押運員遞來的那張蓋了紅戳的調運單，借著車燈的光看了兩行，又抬頭看了一眼停在面前的那四輛卡車，帆布邊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幾面鼓滿了風的旗。
他聲音有些發啞：「我這就安排人去找他。」他轉身往廠區里走，步子很快，棉鞋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響。
走到半路他停下腳步，朝著後勤那邊喊了一嗓子：「老趙！打電話讓楊平安過來，順便喊人幫忙把藥材先卸下來！能動的都給我動起來！」
門衛室里探出半個身子，老趙的棉帽子還歪著，睡眼惺忪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半個小時後，976廠前邊那片已經被連夜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幾十口被提前架好的大鐵鍋底下已經燃起了火，旁邊堆著劈好的乾柴，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堆都差不多高。
幾百個戰士在空地邊上來回忙碌，手裡有的拿著大勺、有的拎著水桶、有的抱著藥材。
高廠長站在空地邊上，手裡捏著那張調運單，看著這幾十口鐵鍋在黎明前的寒風中一字排開的樣子，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升起來，在冷風中散成淡霧。
他旁邊的高和平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爸，爐灶都架好了，柴火也備足了，就等平安一個人了。」
高廠長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口鍋的鍋沿，粗糙的紋路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觸感。他收回手，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保密車間那扇緊閉的鐵門。
楊平安從保密車間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焊工服，袖口卷到了小臂，護目鏡掛在脖子上，隨著腳步輕輕晃蕩。
他站在門口眯了眯眼，適應了外頭比車間裡更暗的天光，然後目光掃過空地那邊幾十口已經架好的鐵鍋，掃過那幾百個忙碌的戰士，最後落在空地邊上的高廠長身上。
高廠長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十步遠，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刻對望了一眼，誰也沒說話，但高廠長沖他點了點頭。
楊平安也點了點頭。然後他大步朝那片空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第一口鐵鍋前面停下腳步，彎腰拿起了一把藥材，裝作查看藥材質量。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朝高廠長那邊走了一步，又看了那排鐵鍋一眼：「人都安排好了？」
「好了，你需要多少人我都能給你調過來。」
高廠長說，「錢市長那邊打了招呼，說省里下了死命令，要人要物，部隊和省里全力配合。我還讓和平派人連夜去供銷社多買了十幾桿秤和幾把鍘刀，怕你這邊人手夠工具不夠。」
楊平安愣了一下：「鍘刀？」
高廠長指了指空地旁邊那排木桌：「還有幾十塊砧板，我怕藥材需要切碎的分揀。」
楊平安順著高廠長指的方向看過去。空地旁邊果然擺著幾張木桌，桌上放著幾把新鍘刀和幾塊厚砧板，刀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他走過去拿起一把鍘刀掂了掂，分量趁手，刀鋒利索，嶄新的刀面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
他把鍘刀放回桌上，轉身朝高廠長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清晨的冷風裡顯得格外亮堂：「夠了。剩下的交給我。」
天光又亮了一些，東邊那抹青灰色慢慢被一縷極淡的橘紅替代，像有人在天際線上用毛筆尖蘸了一點點胭脂，輕輕抹了一道。
遠處的地平線上，先是一點點亮光，然後那亮光慢慢鋪開，把天空染成一塊薄薄的金色綢緞，邊緣處還帶著一絲沒褪盡的紫灰色。
楊平安指揮著戰士們開始動起來了，空氣里漸漸飄起一股乾燥的藥草味，混著泥土解凍時的潮氣和柴火劈開時飛散的木香，在清晨的冷風裡慢慢彌散開來。
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蹲了一隻野貓，歪著腦袋看著這邊忙碌的人群，尾巴繞著前爪盤成一圈，一動不動，也不害怕，像是在等那幾十口鍋冒熱氣好湊過來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