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走過去,伸手在兩個正在爭論的人中間劃了一道:「按陳工說的來。」
顧雲軒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看了一眼楊平安的表情又閉上了。
他跟平安哥搭檔了七八年,太熟悉他了。
楊平安的聲音很穩,表情也沒什麼變化,跟平時安排工作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可顧雲軒就是覺得不對勁,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冬末的河面看起來結著厚冰,下面卻有暗流在慢慢淌。
他咽下了到嘴邊的話,低頭重新拿起了鉛筆,在紙上改了兩筆又停住了,抬頭又看了楊平安一眼。
楊平安已經蹲回工位重新拿起焊槍了,護目鏡放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焊花亮起來的時候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明滅之間看不出什麼端倪。
過了一個多小時,楊平安才放下焊槍,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對陳樹民說了一句:「你們先幹著,我出去一趟。」
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像是要去趟廁所那麼隨意。
可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在冰冷的鐵門上推開。
他腦子裡正在重新過一遍那個杜撰出來的「神醫」故事,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從「老中醫」是怎麼聯繫上的,再到對方要求的所有細節,他都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邏輯漏洞,才撥通了錢副市長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三位老大夫還在陪著錢副市長等著楊平安的好消息。
他們就坐在錢副市長對面的沙發上,院長周老最靠前,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叉著,眼神直直地盯著錢副市長面前那部電話,像是能從那話機外殼上看出一朵花來。
錢副市長握著聽筒,看著對面那三張布滿皺紋的臉。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路燈把光投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照著電線桿被風吹歪的影子。
楊平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事情成了」的輕快,像是剛剛放下什麼重物:「錢市長,我聯繫上那位老先生了。」
錢副市長握著聽筒的手驟然收緊:「怎麼說?」
楊平安靠在值班室的牆上,話筒貼著耳朵,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事:「老先生說,方子拿出來用沒問題,不過他有幾個要求。」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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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我之外,這張藥方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配藥熬藥的事也必須我親自參入,他的身份姓名也不能派人去打聽。再就是藥材的事,我這邊什麼也沒有,你們得儘快調齊送過來。」
楊平安說完這些,自己都覺得這個「老中醫」被他塑造得越發立體了。有原則、有脾氣、信得過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為這個虛構的人設在心裡給自己點了一個贊,嘴上繼續往下說:「我把需要的藥材報給您,您拿筆記一下。」
錢副市長抄起筆,筆尖懸在紙上等著。
楊平安那邊念得慢,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像在報一份背熟了的單子:「黃芪、金銀花、連翹、甘草、板藍根……各一千斤,暫時先運這些過來,後續不夠再繼續補充。」
錢副市長低頭看著自己寫滿的那張紙,筆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就先運這些?」
「先運這些。」楊平安說,「藥材到了之後,我在這邊帶著人熬藥。熬好之後怎麼運出去、怎麼分發,得您來安排。我只管制藥的事。」
「沒問題。」錢副市長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些力道,像是一個人重新站穩了腳跟,「藥材我來調。你那邊需要多少人手?多大場地?」
楊平安想了想:「場地不用太大,在976廠對面那片空地上就行,能支開幾十口大鍋就夠用。五人手方面,您現在就通知高廠長去部隊借幾百個人過來。只要藥材到了就能開工,三班倒的話,一天能熬出不少來。」
「好。」錢副市長說,「我讓省里直接給976廠下任務。平安,」他頓了一下,「這事成了,你就是幾百萬老百姓的恩人。」
楊平安握著話筒笑了一下,聲音放得又輕又隨意:「錢市長,藥方是老先生提供的,我就是個帶頭熬藥的。您這話我可不敢當。」
掛了電話,錢副市長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把那張寫滿藥材名的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
對面三位老大夫正看著他,周老的目光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他先開了口:「答應了?」
「那位老先生答應了。」錢副市長說,「藥方可以用,但他指定只能由楊平安同志負責熬藥。藥材清單已經拿到了,我現在就往上報。」
周老看了那個藥材清單之後皺了一下眉頭。黃芪、金銀花、連翹、甘草、板藍根……十幾種藥材都是清熱解毒、扶正固本的常用藥,藥房裡一抓一大把,沒有任何稀奇古怪的成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起去年那些複製不出來的藥丸,想起那份讓他沉默了三個月的分析報告,想起李老那句「有一種成分我們從來沒見過」,他最後只說了五個字:「能做成,就行。」
錢副市長拿起電話,撥通了省里的專線。
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接電話的人是省里分管衛生的副主任孫家成,聲音裡帶著一股熬了大半宿的不耐煩:「餵?誰?」
「孫主任,我是西寧市的錢副。」
「老錢?你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孫家成的聲音微微提了起來。
錢副市長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
從他認識的楊平安同志去年給了他三顆藥丸救了他老伴一命,到市醫院三位老大夫研究半年無法複製,再到976廠和農場零感染,又到今天下午用那藥方救治了省工業廳的於建國,最後說到那位老先生同意使用藥方、但只讓976廠的楊平安同志負責熬藥。
他講得很快,但邏輯清晰,沒有一句廢話,像是這些話已經在他肚子裡翻來覆去滾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磨平了稜角才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