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緩緩啟動，履帶碾過水泥地面時幾乎沒有顛簸，速度逐漸提上來，轉向靈活得讓站在前排的一位少將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後腦勺差點撞上後面人的帽檐。
他嘴裡含含糊糊地蹦出半個「臥」字，又趕緊把後半截咽了回去，拿手擋了一下嘴，假裝咳嗽了兩聲，耳根卻紅了一小片。
緊接著是爬坡。坦克開上三十度的陡坡，車身微微仰起，履帶扣著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條蛇在沙地上遊走。
速度不減反而提了幾分，車身穩穩地翻過坡頂，在坡頂停頓了不到半秒，又從另一側穩穩地滑了下去。
後頭人群里一個年輕點的軍官脫口而出：「這扭矩也太恐怖了……」
旁邊的人拽了他一下袖子，他趕緊閉嘴，但眼睛還瞪著，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第二項測試是火力與火控系統。
目標靶設置在八百米外，一個鐵皮靶子立在一堆沙袋後面，風吹得它微微晃蕩，靶面上的白漆已經被風沙打出了幾道細細的劃痕。
楊平安在車內穩定瞄準，炮塔微微轉動，沒有發出那種老式坦克轉向時吱嘎吱嘎的聲響，整個動作乾淨得像一塊冰從水面上滑過去，無聲無息，但帶著分量。
一聲悶響，那聲音比在場所有人預期的都要低沉，像有人在地下深處敲了一下鼓。
車身微微一沉，八百米外那個鐵皮靶子中間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窟窿邊緣光滑，沒有老式穿甲彈打中時那種炸裂的參差感，像有人拿一把極快的刀在鐵皮上旋了一下。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站在前排的鄭國棟猛地轉過頭來，脫口而出：「這他娘的——」
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旁邊站著誰，硬生生地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詞，「——精準度，我是說精準度驚人。」
他把「精準度」三個字咬得格外重，像在用力抹掉剛才「他娘的」三個字的痕跡，但眼角的震驚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明晃晃地掛在那裡。
前排那位頭髮花白的上將舉著望遠鏡的手放了下來，轉頭看了身邊的同僚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你看見了？我是不是眼花了？
同僚也放下瞭望遠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第三項測試是行進間射擊。
坦克以中等速度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行駛，履帶碾過碎石和土坎發出沉悶的響動，車身的顛簸肉眼可見。
但炮塔始終穩定地指向另一個五百米外的移動靶。那是一輛被拖拽著橫向移動的舊卡車，車身漆面斑駁，車門上還殘留著半塊模糊不清的標語，車斗里堆著幾個破麻袋，在風裡晃來晃去。
車身在顛簸，履帶碾過碎石和土坎發出沉悶的響動，但炮口的指向幾乎沒有擺動。
楊平安坐在駕駛艙里，透過瞄準鏡捕捉那輛移動的卡車，炮塔隨著目標的移動而平滑地轉過一個微小的角度。
一聲悶響，遠處那輛卡車的駕駛室門上多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窟窿，邊緣整齊，正中心。
這一次安靜得更久，久到有人以為時間停住了。
然後人群里炸開了鍋。一位戴著眼鏡的少將往前沖了兩步，被旁邊的警衛員一把拉住了胳膊。
他回頭瞪了警衛員一眼：「你拉我幹什麼？我得去看看那個炮管平衡裝置是怎麼做的！」
警衛員鬆開手，他反而沒再往前沖了，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鏡，眼鏡腿在他鼻樑上滑了一下又被推回去，他的目光還是釘在炮塔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像在咽什麼說不出口的話。
前排一位頭髮花白的上將轉過頭來看著王志誠。
他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驚嘆，像在評價一件超出預期太多的東西：「老王，你女婿這是造了輛什麼怪物？」
王志誠臉上的表情依然沉穩。
但站在他身後的參謀看見他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攥的時候指節發白，鬆開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
第四項測試是防護力。
一輛老式坦克在五百米外用實彈射擊，炮彈打在「鐵甲」的正面裝甲上，發出震耳的金屬撞擊聲。
那聲音像一口巨大的鐘被人掄圓了砸了一下，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聲音響過之後，鋼板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像被指甲在油漆上輕輕劃了一下，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
緊接著又是一炮，同一位置，白印子深了半毫米，像兩道並排的指甲印。
第三炮，同一個位置。白印子旁邊泛了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但依然沒有穿透。
全場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一個軍官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他娘的還是坦克嗎？」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沒人反駁他。有人小聲接了一句：「這裝甲肯定用了咱們沒見過的複合材料，我敢打賭。」
說話的人自己先警覺地閉了嘴，像是覺得這話不該說出來，左右看了看，發現大家都在看坦克，沒人注意他，才悄悄鬆了口氣。
郭老坐在椅子上，把搪瓷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透了，他也沒覺出來，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放下缸子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搪瓷缸子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響，旁邊的技術員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測試還在繼續。夜視系統、通訊系統、三防系統，每一項都超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認知範圍。
到了最後一項——全系統聯調——楊平安把坦克開回起始位置，熄火，掀開艙蓋跳出來。
他站在炮塔旁邊，臉上帶著一層薄汗，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整個人在午後的日頭底下被曬得微微發亮，作訓服後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形狀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他朝主持驗收的軍官點了一下頭：「全部項目完成，請各位領導驗收。」
現場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在坦克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車體側面的裝甲板，指腹在上面來回蹭了兩下，又拿指節敲了兩下，發出一聲跟敲普通鋼板完全不同的悶響——「咚」的一聲，像敲在了一塊密度極高的東西上。
他直起腰來，轉頭看著楊平安，眼睛裡那種光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這裝甲是什麼材料？」
楊平安看了郭老一眼，郭老正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攥著那個搪瓷缸子，背微微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