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沈硯笑著點頭:「是有些乏,不過今日收穫不小。」
沈硯任由她拿走外衫,走到院中水缸旁,掬起沁涼的井水潑在臉上,精神為之一振。
「陳師兄今日教了些新東西,雖然有點難,但也算是摸到點門道了。」
他沒有細說「勁力」和「節點」這些玄乎的東西,怕她擔心,也覺著這些打打殺殺的細節不必讓她知曉。
但願意分享收穫和摸到門道這種帶著成就感的情緒,本身就是一種親近和信任。
秦水柔聽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邊將菜端上桌,一邊絮叨:「那就好。陳師兄看著嚴厲,但肯這麼用心教你,定是極看好你的。」
「熊掌筋我小火煨了一下午,爛乎著呢,你多喝兩碗,好好補補筋骨。」
秦水柔擺好碗筷,又想起什麼:「對了,巷口的張嬸今天送了些新醃的雪裡蕻,我切了點炒肉末,你嘗嘗鹹淡合不合適。」
飯桌上,乳白色的熊筋湯熱氣騰騰,雪裡蕻炒肉末咸香下飯,還有一碟清炒的菘菜。
沈硯慢慢地喝著湯,感受著膠質在口中化開的黏滑與鮮甜,疲憊的筋骨仿佛都舒展開了。
他夾了一筷子雪裡蕻肉末,就著糙米飯,吃得很香。
秦水柔見他吃得香,心裡高興,自己也小口吃著飯。
飯後,秦水柔收拾碗筷,沈硯則像往常一樣檢查了院門和圍牆,回到堂屋,秦水柔已備好了藥浴。
側屋內熱氣氤氳,藥香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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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褪去衣衫,跨入滾燙的藥液中,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
秦水柔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了把小凳子坐在浴桶邊,用布巾蘸了藥湯,輕輕替他擦洗後背和肩頸肌肉僵硬處。
「這裡……又青了一塊。」
她的手指輕輕按在他肩胛骨下方一處新鮮的瘀傷上,那是今日與陳鎮對練時留下的。
「陳師兄下手也太重了……」
「皮肉傷,不得事。」
沈硯閉著眼,感受著她力道適中的揉按和藥力的滲透。
「師兄是為我好,不用真力氣,練不出真本事。」
沈硯頓了頓,微微側頭:「娘子不要擔心這些,我看著嚇人,其實都好得快。」
秦水柔不吭聲,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硯哥,我知道我幫不上你什麼大忙,只能做些這些瑣碎事。但你別嫌我囉嗦……一定要好好的。咱們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沈硯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他睜開眼,轉過頭,看著昏黃燈光下妻子低垂的,帶著溫柔倔強的側臉。
水汽模糊了她的輪廓,卻讓那份相依為命的情意更加清晰。
「嗯,放心吧,水柔,等縣試過了,境況好些了,我帶你出去好好走走,看看洛雲城和外面的景色。」
這是他罕見的,帶著些許憧憬的承諾。
秦水柔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羞赧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翹起。
夜色漸深,藥浴的蒸汽與藥香漸漸散去。
沈硯換上一身乾爽的裡衣,回到臥房。
秦水柔已經鋪好了被褥,正就著油燈最後檢查他明日要穿的訓練服有無破損。
「都補好了,袖口這裡磨得薄,我加了一層布襯著。」
她將衣服疊好放在床頭,吹熄了燈。
黑暗中,兩人並肩躺下。
秋夜的寒意被厚實的被褥隔絕在外,小小的臥房內只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秦水柔輕聲問:「硯哥,縣試……是不是快到了?」
「嗯,還有不到半月。」
沈硯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聲音平靜。
「館裡最近抓得緊,陳師兄說,最後這幾天,要往死里練。」
秦水柔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儘管看不清彼此。
「那你……有把握嗎?我聽說,縣裡其他武館也有厲害人物。」
「有沒有把握,都得去打。」
沈硯感覺到她的擔憂,側過身,在黑暗中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不過你放心,這段時日苦練不是白費的。陳師兄教的東西很管用,曾赫師兄和李毅也都不弱,我們三人互相砥礪,進步都不小。就算不能奪魁,爭個靠前的名次,應該問題不大。」
他很少說這麼多關於前途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錘鍊後的篤定,而非盲目的自信。
秦水柔聽著,心中稍安,也回握住他的手。
「我不求你非要爭第一,平平安安的,盡力就好。家裡你不用操心,我會打理好。」
「嗯。」
沈硯應了一聲:「等縣試過了,我帶你去城裡最好的綢緞莊,扯塊料子做身新衣裳。」
秦水柔在黑暗中抿嘴笑了,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說:「亂花錢,有那閒錢不如多買些肉給你補身子……快睡吧,明兒還得早起。」
兩人不再說話,漸漸沉入夢鄉。
窗外月色清朗,洛雲城的夜晚寧靜而尋常。
翌日,演武場。
距離縣試僅剩十餘日,武館內的氣氛明顯更加緊繃。
晨練時,所有弟子的訓練量都加大了,呼喝聲和器械撞擊聲比往日更加沉悶有力。
沈硯、曾赫、李毅三人的特訓區域更是成了全場的焦點。
陳鎮不再進行複雜的模擬情景訓練,而是回歸最本質的東西。
極限對抗與弱點補強。
「沈硯,你的『勁力』運用已初具火候,但發力轉換間的細微滯澀仍未完全消除,尤其是在高速連擊時。」
「今日,你與曾赫對練,全程只准使用三種基礎勁力,且必須在三次攻擊內完成一次有效的勁力組合運用。」
「曾赫,你全力防守反擊,重點攻擊沈硯發力轉換的間隙。」
「李毅,你觀戰,記錄他們雙方暴露出的破綻和習慣,稍後口述給我。」
命令下達,沈硯與曾赫立刻戰在一處。
限制條件讓沈硯必須更加精細地規劃每一次出手,而曾赫則抓住他每一次勁力轉換時那極其短暫的「空白期」或「調整期」,發起凌厲的反擊。
砰砰的撞擊聲密集如雨,兩人身影在場地中央高速交錯,汗水四濺。
沈硯很快發現,在如此高強度的限制性對抗下,自己對勁力的控制被迫提升到了一個更精微的層次。
他必須像最吝嗇的商人一樣算計每一分氣血的分配,像最精準的匠人一樣把握每一次發力角度的轉換。
起初有些手忙腳亂,被曾赫抓住破綻連連反擊。
但隨著對節奏的適應和意念的高度集中,他的動作漸漸變得流暢起來,三種勁力的組合運用也開始出現一些靈光乍現的巧妙銜接。
曾赫的壓力同樣巨大。
沈硯的勁力穿透性越來越強,組合越來越刁鑽,他必須將防守做得密不透風,同時像最耐心的獵手一樣等待那稍縱即逝的反擊機會。
兩人的對抗很快進入了白熱化,看得一旁的李毅眼花繚亂,屏息凝神,努力記憶著每一個細節。
一個時辰後,陳鎮叫停。
兩人幾乎同時脫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氣,身上又添了不少青紫。
「沈硯,第七十三回合,鑽勁轉崩勁時,腰胯發力有0.1息的遲滯,被曾赫右肩前頂破解。」
「第一百二十回合,震勁後續銜接遲緩,下盤露出空檔……」
陳鎮開始復盤,精準地指出沈硯數十個細微失誤。
「曾赫,防守過於側重中路,對沈硯突然的側翼低角度鑽勁防備不足。」
「第三十五次反擊,時機略早,未能打在沈硯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最關鍵節點……」
嚴厲到近乎殘酷的點評,卻讓沈硯和曾赫將這些弱點牢牢刻在心裡。
輪到李毅複述觀察所得,他雖然說得不如陳鎮精煉,但也抓住了幾個關鍵點,得到了陳鎮的微微頷首。
上午剩下的時間,便是針對這些暴露出的弱點進行專項彌補訓練。
沈硯對著包鐵木人樁,反覆捶打那幾個銜接不暢的勁力轉換節點,直到肌肉形成記憶,氣血流轉如臂使指。
午膳時,沈硯的飯量又增了幾分。
秦水柔準備的肉食和藥膳被他迅速消滅,化為滾滾熱流,滋養著過度消耗的身體。
下午,陳鎮調整了訓練內容。
「縣試擂台,非是生死相搏,但有勝負,便有策略。」
陳鎮看著三人。
「最後幾日,除了打磨自身,亦需知曉可能遇到的對手類型。我根據歷年縣試情況和近日打聽的消息,大致歸納了幾類常見的對手風格。」
他邊踱步邊道:「其一,力量碾壓型。如鄭宏,一力降十會。」
「面對這種,需要避其鋒芒,游斗消耗,尋機破其根基,或借力打力。」
「其二,技巧詭變型。」
「如呂方,身法招式奇詭難測。」
「需要穩守心神,以不變應萬變,逼其硬拼,或設陷阱反制。」
「其三,沉穩防守型。」
「如曾赫,根基紮實,防守嚴密。」
「需耐心周旋,多點試探,製造壓力尋其習慣破綻,或以強點突破。」
「其四,悍勇拼命型。」
「如某些草莽出身的武者,打法兇悍,不計後果。」
「需要保持冷靜,不與其糾纏,速戰速決或利用規則。」
「其五,未知底牌型。』
「此類最需警惕,可能隱藏實力或擁有奇門手段。「
「需要前期謹慎試探,保留餘力,逼其先露底牌。」
陳鎮每說一類,便讓沈硯三人分別扮演此類對手進行模擬對戰,親自下場指點應對要點。
沈硯發現,當自己刻意模仿「力量型」或「詭變型」打法時,對自身力量的運用和戰術理解又有了新的角度。
訓練一直持續到日落西山。
當沈硯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走出靜室時,腦子裡塞滿了各種戰術要點和發力技巧,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剛走到前院,恰好遇到趙坤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個小包袱,神色有些匆匆。見
到沈硯,趙坤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沈師弟,正要找你。」
「趙師兄,何事?」
沈硯停下腳步。
趙坤將他拉到廊柱陰影下,聲音壓得更低。
「我下午去東市給我娘抓藥,在回春堂外面,好像……好像看到孫浩了。」
沈硯眉頭微挑:「孫浩?他去抓藥?」
「不是抓藥。」
趙坤搖頭,臉上帶著困惑。
「他沒進藥鋪,在斜對面的茶攤坐著,跟一個男的說話。那男的……穿著普通,但太陽穴微鼓,手上老繭很厚,不像普通人,看著有點凶。」
「我看孫浩對他態度……有點恭敬,不太像對普通朋友。他們說話聲音小,我聽不清,但感覺孫浩好像在訴苦,還提到了咱們武館,還有……好像隱約聽到了你的名字。」
沈硯眼神微凝。
孫浩和身份不明,疑似練家子的人在茶攤密談?還提到了自己和武館?
「趙師兄,你看清那人長相了嗎?大概什麼樣?」
沈硯問道。
趙坤努力回憶:「大概三十五六歲,方臉,皮膚黑糙,左邊眉毛好像有道淺淺的疤,個子比我矮點,但很敦實。穿的是灰色粗布短打,沒什麼特別。」
左邊眉梢有疤……沈硯將這個特徵記下。
會是黑狼幫的人嗎?
還是孫浩另外找的什麼幫手?
「多謝趙師兄告知。」
沈硯誠懇道謝。
趙坤這人確實實在,這種可能惹麻煩的消息也願意告訴他。
「沈師弟,你……千萬小心。」
「孫浩那人,心胸窄,上次小比又……我怕他憋著壞。縣試在即,可別出什麼岔子。」
「我明白,我會留意的。」
沈硯點點頭。
辭別趙坤,沈硯走出武館,心中的警惕又提升了一級。
孫浩果然不甘寂寞,開始聯繫外人了。
只是不知道,這只是他個人的報復行動,還是背後有黑狼幫的影子?
無論是哪種,都需要認真對待。
回到青石巷,秦水柔照例準備好了熱水熱飯。
沈硯洗淨疲憊,坐在飯桌前,看著燈光下妻子忙碌的身影和桌上簡單的飯菜,心中一片寧靜。
外界的風雨或許正在醞釀,但至少此刻,這個小小的家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他需要更強,才能守護這份安寧。
「水柔。」
沈硯忽然開口:「這幾日若是我不在家,有任何人以我的名義來找你,或者說是武館的人有急事,你都別信,更別開門。」
秦水柔盛湯的手一頓,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堅定:「嗯,我記下了。你安心做你的事,家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