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武館內的訓練氣氛近乎凝滯。
縣試迫在眉睫。
每個人都在壓榨著自身的極限,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鹹濕與金瘡藥淡淡的苦澀氣味。
沈硯、曾赫、李毅的特訓進入了最後的打磨階段。
陳鎮不再傳授新的技巧,而是將他們三人關在靜室,進行近乎實戰的、高強度、無保留的循環對抗。
規則只有一條:在不造成永久性損傷的前提下,用盡一切手段擊倒對手。
沈硯對曾赫,曾赫對李毅,李毅對沈硯……
三人輪番上陣,休息時間被壓縮到極致。
汗水浸透的氈墊很快又被新的汗水打濕,牆壁上偶爾會留下碰撞的淡淡印痕。
沈硯感覺自己的精神、氣血、肌肉,都被壓縮到了某個臨界點。
然後在極限的對抗中轟然爆發、重組。
他對三種基礎勁力的運用越發純熟,組合更加詭譎難測,甚至開始嘗試將截勁,纏勁等更精細的技巧融入攻防。
曾赫的防守變得更加綿密堅韌,精準而致命。
李毅則褪去了最後一絲急躁,打法中多了一份沉穩狠辣,悍勇之外,開始有了章法。
三人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但眼神卻一天比一天亮,氣息一天比一天凝實沉雄。
這一日午後,一場異常激烈的三方混戰剛剛結束。
沈硯一記刁鑽的鑽震結合,勉強破開曾赫的防禦,擊中其肩窩,曾赫悶哼後退。
同時李毅從側翼撲上,卻被沈硯以纏勁帶偏,一腳掃空,踉蹌跌出圈外。
三人同時力竭,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連手指都不想動。
陳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今日到此為止。明日,訓練減半,以調息恢復,鞏固所得為主。後日,館主會親自檢驗你們的狀態。」
這意味著,最後的高強度打磨結束了。
接下來是調整期,以求以最佳狀態迎接縣試。
沈硯三人掙扎著坐起,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也看到了某種淬鍊後的精光。
「回去後,藥浴不可懈怠。飲食需清淡溫補,忌生冷油膩。心神需沉靜,勿再與人爭鬥,平白損耗精力。」
陳鎮難得說了一長串叮囑。
拖著近乎散架的身體,沈硯一步一步挪出靜室。
夕陽的餘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應著外面的光線。
剛走到前院通往後門的小路,準備從側門抄近路回家,旁邊柴房的陰影里,忽然閃出一個人,擋在了路中間。
是孫浩。
幾日不見,他臉上的陰鬱之氣似乎更重了,眼神深處藏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和怨毒。
他顯然特意等在這裡。
沈硯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五步的距離,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沈師弟,真是刻苦啊。」
孫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瞧這一身傷,陳師兄可真夠『照顧』你的。」
「孫師兄有事?」
沈硯懶得廢話,直接問道。
身體雖然疲憊,但氣血依舊凝實,精神更是因為剛剛結束的高強度對抗而處於一種奇異的敏銳狀態。
他能感覺到,孫浩的氣血有些虛浮,顯然傷勢並未完全痊癒,而且……情緒很不穩定。
「沒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孫浩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一股狠意。
「沈硯,別以為有館主和陳鎮給你撐腰,你就真的能上天了。縣試?哼,你以為擂台是那麼好上的?」
「孫師兄指的是你自己嗎?」
「沈硯,你別得意!」
孫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縣試見,咱們走著瞧,到時候,我看還有誰能護著你。」
說完,他惡狠狠地瞪了沈硯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孫浩消失在拐角,眼神微冷。
回到家,秦水柔見他比往日更加疲憊,身上傷痕也更多,心疼得不行,連忙幫他處理。
晚飯時,沈硯吃得不多,主要是喝湯,補充流失的水分和元氣。
秦水柔見他心事重重,想問又怕打擾他休息,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藥浴時,沈硯閉目調息,將白日的訓練所得與孫浩的威脅一同在腦海中梳理。
孫浩不足為慮,但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黑狼幫,卻是個隱患。
自己如今大部分時間在武館,有陳鎮和周鎮岳在,對方未必敢直接動手。
但縣試期間,人員混雜,擂台上下,卻是最容易出意外的時候。
「必須更加小心。」
沈硯心中暗忖。
無論如何,提高警惕總不會錯。
接下來的兩日,武館內的訓練節奏明顯放緩。
沈硯三人按照陳鎮的要求,主要進行舒緩的樁功、吐納和招式梳理。
讓緊繃的身體和精神得到放鬆和修復。
館內的傷藥和滋補食材也明顯向他們傾斜。
調整期的最後一天下午,館主周鎮岳在演武場親自檢閱了沈硯三人的狀態。
他讓三人分別展示了最近的特訓成果,又與每人簡單過了幾招。
周鎮岳看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尤其是對沈硯,目光中讚賞之意更濃。
「不錯,精氣神都打磨出來了。」
周鎮岳捋須道。
「曾赫,根基愈發紮實,傷勢恢復良好,氣度沉穩。李毅,悍勇之餘,多了章法,進步明顯。沈硯……」
他看向沈硯,頓了頓:「勁力初成,鋒芒內蘊,很好。不過,切記戒驕戒躁,縣試之中,藏龍臥虎,不可小覷任何對手。」
「弟子謹記館主教誨。」三人齊聲應道。
「明日,便是縣試報備抽籤之日。」
周鎮岳神色轉為嚴肅。
「你們三人,代表的是我振遠武館的臉面,更肩負著與鎮岳賭約的首戰之責,望你們全力以赴,為我振遠,打出氣勢,打出威風、」
「是。」
三人胸膛挺起,眼中戰意燃燒。
檢閱結束,周鎮岳單獨留下了沈硯。
「沈硯,你之進步,遠超我預期。」
周鎮岳看著他,緩緩道。
「鎮岳武館之事,想必陳鎮已與你們分說過。那岳震,為人睚眥必報,手段頗多。此次縣試,鎮岳武館必然精銳盡出,尤其是那岳騰雲與吳青,需萬分警惕。此外……武館之外,亦需留心。」
他話中有話,目光深邃地看著沈硯。
沈硯心中一凜,知道館主可能也察覺到了什麼,躬身道:「弟子明白,定當小心。」
「嗯,去吧,好好休息,明日隨我一同前往縣衙報備。」
「是。」
縣試前夜,青石巷小院。
夜色如墨,將洛雲城溫柔地包裹。
青石巷內,家家戶戶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沈硯家的窗戶,還透著一片暖黃。
沈硯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燈下研讀陳鎮給的手札,或是進行睡前的導引吐納。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
秋夜的涼意透過單衣,但他淬皮後期的體魄早已不懼這點寒冷。
他只是需要一點寂靜,來沉澱連日來高速運轉的思緒。
月光清冷,透過槐樹稀疏的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微微仰頭,望著那輪逐漸爬高的明月,呼吸緩慢而悠長。
腦海中,陳鎮教導的各種勁力技巧、應對不同風格對手的戰術要點,杜五可能的陰毒招式墨,石剛的狂暴力量,吳青的未知深淺……
如同走馬燈般掠過,又被他一一梳理,歸位。
這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戰前的冷靜梳理,將所學所練,在意識中構建成清晰的脈絡。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帶著他熟悉的皂角清香。
秦水柔走到他身邊,將一件厚實的外衫輕輕披在他肩上,手指無意間拂過他肩頸處因白日苦練而依舊有些僵硬的肌肉。
「硯哥,夜裡涼,仔細寒氣。」
她聲音輕柔,像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沈硯握住她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掌心溫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
「沒事,我不冷。只是在想些事情。」
秦水柔在他身邊蹲下,就著月光仔細看他。
他的側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硬朗,眉頭微鎖,眼神卻像深潭,平靜下蘊藏著力量。
「在想明天的事?」
秦水柔問道。
語氣里沒有擔憂的追問,只有安靜的傾聽。
「嗯。」
沈硯微微點頭,目光從月亮上收回,落在她映著月華的臉上。
「想對手,也想自己,很多事都系在這一戰上。」
秦水柔的心微微揪緊,又緩緩鬆開。
她能聽出他話語裡的重量,也聽出那份被沉穩包裹著的決心。
她沒有說空洞的安慰,只是將另一隻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硯哥,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不管你明天是輸是贏,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她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我都在這裡等你。」
樸實無華的話語,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沈硯回握她的手,低聲道:「放心吧,我會站著贏回來。答應帶你去看的綢緞莊,還沒去呢。」
秦水柔臉頰微熱,好在夜色掩藏了她的羞澀,只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兩人就這樣在月下靜靜待了一會兒,直到夜風漸起,吹得槐葉沙沙作響。
秦水柔起身:「我去給你把藥浴的水再添把火,你泡一泡,鬆快鬆快筋骨,好好睡一覺。」
藥浴氤氳,細節點滴。
側屋內,熱氣蒸騰,濃烈的藥香幾乎凝成實質。
沈硯浸泡在滾燙的深褐色藥液中,閉著眼,感受著藥力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刺破皮膚,鑽入肌肉筋膜,緩解著深層次的疲勞與細微損傷。
水溫極高,尋常人觸之即傷,但他淬鍊過的皮膚只是微微發紅,氣血加速流轉,貪婪地吸收著藥力。
秦水柔沒有離開,坐在浴桶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布巾,卻半晌沒動。
她的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肩背、手臂上,那裡新舊青紫交錯,有些是陳鎮對練時留下的瘀傷。
有些是捶打木人樁反震的痕跡,還有些是與其他弟子對抗時的磕碰。
在氤氳的水汽和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這些傷痕顯得格外刺目。
她伸出手指,極輕地觸碰了一下他肩胛骨下方一塊新鮮的紫紅色淤痕。
沈硯肌肉微微一顫,睜開了眼。
「這裡……還疼嗎?」
秦水柔的聲音有些發緊。
「早不疼了,看著嚇人而已。」
沈硯側過頭,對她笑了笑。
「陳師兄下手有分寸,都是皮肉傷,氣血一衝,藥力一浸,好得快。這些都是練功必須的。」
秦水柔抿了抿唇,拿起布巾,蘸了溫熱的藥湯,開始輕輕替他擦洗後背,動作小心翼翼,避開了那些明顯的淤傷。
「我知道……就是看著心裡難受。」
她低聲道。
「以前在村里,你總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哪想到現在……」
「時勢不同了,水柔。」
「這世道,拳頭有時候比筆桿子更管用。爹的仇,我們的安穩日子,都得靠這拳頭打出來。這點苦,算不得什麼。」
秦水柔不再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專注。
泡了小半個時辰,直到藥力被吸收得七七八八,水溫也降了下來,沈硯才起身。
秦水柔早已備好了乾爽的布巾和裡衣。
夜話與暗涌。
躺到床上,吹熄了油燈,黑暗籠罩下來。
秋蟲在牆角低鳴,更顯得夜寂靜。
「硯哥。」
秦水柔在黑暗中輕聲喚道。
「嗯?」
「那件內襯……我做好了。」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完成重要任務後的輕鬆,「是用硝制好的軟牛皮,襯了兩層細棉布,縫得很密實,關節活動的地方多留了餘量,不會綁著。我……我明天一早給你放在衣服下面。」
沈硯心中暖流涌動。
他早知道她在悄悄做這個,卻沒想到她做得如此用心。「辛苦你了,水柔。」
「不辛苦。我幫不上你別的,只能做這些。」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明天我不在家,門戶一定要栓好。或者你親眼看到是我回來了,否則誰來都別開。我總覺著,孫浩那邊……不會那麼安分。」
「我記牢了。」
秦水柔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
「你只管顧好擂台,家裡一切有我。」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閒話,這才慢慢沉入睡眠。
沈硯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這是將狀態調整到極佳的表現。
秦水柔卻許久才睡著,聽著身邊人沉穩的呼吸,心中默默祈禱。
翌日,天剛蒙蒙亮,沈硯便自然醒來。
一夜深度睡眠,加上藥浴調理,昨日訓練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只覺精神飽滿,氣血在體內平穩而有力地自行流轉,四肢百骸充滿了力量感。
秦水柔已經起身,廚房裡傳來熟悉的聲響。
很快,簡單的早飯端上桌。
濃稠的小米粥,烙得金黃的餅子,一碟鹹菜,還有一小壺專門溫著的參湯。
這是用上次剩下的參須加上幾味普通補氣藥材熬的,不算珍貴,卻是她盡心準備的。